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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300首解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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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300首解析(6)鹧 鸪 天辛弃疾鹅湖归①,病起作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②,且休休③,一丘一壑也风流④。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⑤。【注释】①鹅湖:山名,在江西铅山县东北周围四十余里。山上有湖,多生荷,名荷湖;晋人龚氏居山养鹅数百,更名鹅湖。山下有鹅湖寺。 ②书咄咄:《世说新语·黜免》:“殷中军(殷浩)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③且休休:《诗·唐风·蟋蟀》:“好乐无荒,良士休休。”休休,安闲自得,乐而有节貌;又作“罢了”、“算了”解,词中二义兼有。 ④一丘一壑:指隐士居住之处。《太平御览·苻子》:“黄帝……谓容成子曰:‘吾将钓于一壑,栖于一丘。’”《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官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⑤“不知”二句:俞文豹《吹剑录》引为陈秋塘(陈善,字敬甫,号秋塘)诗句,况周颐《蕙风词话》辨之,以为是俞氏误记。【语译】在溪边的屋子里感到枕席生凉,仿佛已到了秋天。几片接近水面的浮云,到傍晚已经隐去了。红艳艳荷花彼此偎依着,简直就像美人喝醉了酒,白鹭默默无言地兀立着,它一定是正在发愁。我如此处境,就像古时被废的殷浩整天向空中书写“咄咄怪事”那样不可理解,算了,姑且安闲自得地享享清福罢!在一条谿壑边垂钓,在一座山丘中隐居,不是也很风流高雅吗!我也不知道病后的筋力已衰弱了多少,只是觉得这些天来已懒得登梯上楼了。【赏析】此词作于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夏末,辛弃疾闲居江西上饶带湖期间。他生过一场病,有几首词中都曾提到,此词即写病起后对周围环境景物的感受和被投闲置散、身老山林的感慨。,前四句写景。但从景语中已透出作者的心情。“枕簟”,夏日之卧床用品;“冷欲秋”,对气候的感觉。秋未至而已凉,病后力衰、清冷孤寂之精神状态,隐约其中。水面片云收敛,唯见苍茫暮色,怅然无所依之情已在言外。三四句承“溪”“水”写近景。红艳艳的荷花相倚轻摆,恰似喝醉酒的美人;白鹭一类水鸟久久悄立,仿佛正在愁思。从“红”(联想酡颜)与“相倚”引出“醉”来,从“白”(联想霜鬓)与“无言”引出“愁”来;而似醉如愁,正是作者心境的反射。对句绘形寄情,都十分出色。下片转入抒情。当时国家实在非常需要像辛弃疾这样有志于抗金复土,又有谋略、有胆识、有能力,文武全才的人,可是反而让英雄虚度时光,老却山林,真是怪事!这种不平的现象,辛弃疾若要说起来,正可说上一大篇,但在词中却只用“书咄咄”三字便都包括了。典故的奇妙作用,这是一个明显的例子。接着马上用“且休休”转折:算了算了,乐得过过安闲日子罢!一吐一吞、一张一弛之间,矛盾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丘一壑也风流”是“且休休”的理由和延伸,是以旷达的言辞、潇洒的姿态来对待逆境。表面的轻松深化了内在的悲剧性。然后再转折,说自己“筋力衰”了,用“不知”提出问题,“但觉”加以回答,申明词题中“病起”之意。语言极平淡安闲,感情自深沉厚重。陈廷焯评得好:“信笔写去,格调自苍劲,意味自深厚,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扎,斯为绝技。”(《白雨斋词话》)菩 萨 蛮辛弃疾书江西造口壁①郁孤台下清江水②,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③。【注释】①造口:即皂口,在今江西万安县西南六十里,有皂口溪于此流入赣江。 ②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市西南之贺兰山上。《舆地纪胜》:“郁孤台……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冠冕一郡之形胜而襟带千里之山川。” ③闻鹧鸪:《异物志》:“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往,音粗阳平),其鸣呼飞:‘但南不北。’”又俗传鹧鸪叫声如“行不得也,哥哥!”,【语译】郁孤台下流过一条清澈的江水,这水中包含着多少行路人的眼泪啊!我向西北眺望故都,可怜它被无数青山阻隔在千里之外了。青山能遮住视线,却阻挡不住这带着无尽怨恨的江水,它曲曲弯弯,毕竟还是向东流去了。傍晚时,我正在江边发愁,又听到深山里传来鹧鸪鸟的叫声。【赏析】词作于孝宗淳熙三年(1176)。作者在上年七月至江西任提刑,节制诸军进击茶商军,九月平。词写春天景物,知为次年在任上所作。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此词云:“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祐太后(高宗之婶母)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此说有参考价值,但并不太确切,有误传成分。隆祐太后确曾避金兵经万安造口而至虔州(今赣县)郁孤台之所在;但金兵却只到达太和县,并没有追御舟而至造口。《三朝北盟会编》记建炎三年(1129)十一月二十三日隆祐离吉州谓:“质明,至太和县,兵卫不满百人,滕康、刘珏、杨唯忠皆窜山谷中,唯有中官何渐、使臣王公济、快行张明而已。金人追至太和县,太后乃自万安县至皂口,舍舟而陆,遂幸虔州。”一路之上,皇室尚狼狈如此,流亡百姓之苦,更可想而知了。作者书万安造口壁的词而写虔州郁孤台,想到四十多年前金兵曾入侵江西,隆祐太后沿这条路仓皇南奔事,是完全在情理中的。只是他心目中并非只有太后,大批百姓在流亡道路上妻离子散、扶老携幼的惨状,大概会想得更多些,所以词才说: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多少”二字已说明伤心之事,非止一端。这是在台上俯视所见。然后写向西北而望。“长安”,借指北宋都城汴京。它被“无数山”阻隔住了,正所谓“长安不见使人愁”。这是借“道路阻且长”喻恢复失土之困难重重。“可怜”二字,表现内心之沉痛。既用比兴,换头索性仍借山水为说,国势日见衰危,虽志士英雄亦难挽其颓败,犹“青山遮不住”江水东流,昔日之全盛,一去难回。“毕竟”二字,想见其无可奈何之情。有人以为此处是“作者把大江东去比喻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见《唐宋词鉴赏辞典》八八一页,江苏古籍出版社),这太时髦了,也太拔高作者了,辛弃疾终究不是近现代的革命家,不知何谓“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再说也难用历史事实来说明当时这种潮流之不可抗拒啊!过分强调作者的恢复信心,便会与下句脱节。其实“毕竟东流去”的意思,与“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是差不多的,“愁”根之所生,正由于此。末两句以鸟声更添余愁的虚缩之法作收。“江晚”二字,承前而又加迟暮之感。鹧鸪,虔州山间特多,其叫声当时最流行的两种说法,是像“行不得也哥哥”和“但南不北”。罗大经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是取前者;不过这一来,鹧鸪声也与主和派论调相似了,只能当作一种反衬而不是作者的思想;作者的感慨正好相反,应是偏安之事行不得也,如隆祐太后那样敌来我逃之事行不得也;无知之鸟尚知作此声,而当局居然不知,则余愁自不要说了。后一种说法,在唐诗中用得特多,如郑谷《席上贻歌者》诗云:“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正因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往,故在长安之江南客闻其曲而思家也。但化用于此,“但南不北”语,应作对南宋当局只是苟安江南,当金人入侵之际,也但知南逃而不思北伐的投降政策的怨怼,而不宜解作“一定要像鹧鸪一样留在南方,绝不能北去向金人屈膝”(同前)。对作者寓意的探寻,本见仁见智,自不要强求一致,要在能不悖作意,不割裂词句,不将古人现代化罢了。点 绛 唇姜 夔丁未冬过吴松作①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②。  第四桥边③,拟共天随住④。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注释】①丁未:淳熙十四年(1187)。吴松:又名松江、松陵、笠泽,即今江苏吴江。 ②商略:商量,酝酿。 ③第四桥:吴江城外的甘泉桥,以泉水品居第四,故称第四桥。 ④天随:唐陆龟蒙自号天随子,其宅在松江上甫里。【语译】燕子大雁,春来秋往,本属无心,此时早随着太湖西畔的浮云去得无影无踪了。眼前几座山峰显得寂寞荒凉,仿佛在跟傍晚时到来的雨商量着什么。我真想就此在甘泉桥边,伴着高人陆龟蒙度过余生。可如今的时势又怎么样呢?我倚在栏杆上,想着历史上的事,望着那衰败的残柳参差不齐地在寒风中舞动。【赏析】淳熙十四年春,姜白石曾由杨万里介绍前往苏州见过范成大,这首词则是到了冬天,他从湖州再次前往,路经吴松时所作。,人们常将燕子和大雁的来去与自身的离合悲欢联系在一起,从而产生种种不同的情绪或期望。白石此时的心情,乃以为世事不可强求,一切皆应随顺天然,闲适处之。以此种洒落襟期视物,则“燕雁”之往来也当“无心”。时届冬令,不见燕雁,料其必已“随云去”了;说“随云”,即所谓“无心”也。吴松西临太湖,“太湖西畔”,则是隔湖而望遥远处。冬日山川寥落,峰以人拟,所以说“清苦”;既拟人,于四顾苍茫之中,似乎就只能与“黄昏雨”交谈了。“商略”一词,固可引申为酝酿、准备,但终究不如直解作商量、讨论,意境更深邃、奇幻。卓人月评此二字为“诞妙”(《词统》),正作如此理解。那么,山峰与暮雨在商量些什么呢?这是大自然的秘密,你可以猜,但毋须寻求答案。上片只作景语,换头二句,转述襟怀。前有“太湖”,此说“第四桥”,皆切题序“过吴松”,而陆龟蒙之宅在焉。龟蒙自号天随子,取随顺天然之意,语出《庄子》;又称江湖散人,为人高放,勤于学,诗文皆有成就,不乐官场,退而躬耕,啸傲江湖,白石心仪之。其《三高祠》诗云:“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又《除夜自石湖归苕霅》诗云:“三生定是陆天随,又向吴松作客归。”皆以龟蒙自比。“今何许”,是提起,也是转折,简语重笔,感时忧国之慨,已包涵其中。“凭栏怀古”,既承上追念前贤,又带起末句,因“怀古”亦即“伤今”也。“残柳参差舞”,以衰飒之景写沧桑之感,篇终混茫,意境闲淡而高远。此白石短章之绝调。鹧 鸪 天姜 夔元夕有所梦肥水东流无尽期①,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②,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③,两处沉吟各自知!【注释】①肥水:分东西两支,此指东流经合肥入巢湖的一支。 ②见:所见,引申为明显,鲜明。 ③红莲:谓灯,多用于元宵。如欧阳修《蓦山溪·元夕》:“纤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郭应祥《好事近·丁卯元夕》:“不比旧家繁盛,有红莲千朵。”【语译】,肥水向东流,永远也不会有流完的时候,我当初真不该把这相思给种下的。我在梦中见到她的模样,并不比在画像中见到的更为鲜明,即便如此,还忽然被山鸟的啼声从黑暗中将我惊醒。春天尚未呈现出新绿,鬓发先已成为银丝了。人世间的离别,时间一久,连悲痛都很难称得上了。究竟是谁让年年元宵灯节的夜晚,两地都沉思默想,心事却只有各人自己知道呢!【赏析】夏承焘师《姜白石词编年笺校》系此词于庆元三年(1197)笺云:“白石怀人各词,此首记时地最显。时白石四十余岁,距合肥初遇,已二十余年矣。”可知是一首怀念早年在合肥初识的恋人的抒情词。首句以长流水起兴,其所喻得下句而显豁:原来是借肥水东流不尽,说相思不绝,此恨悠悠。“肥水”(合肥)是“当初”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至今已二十多年了,旧情尚沉积心头,于梦中见到,确乎是“无尽期”了。相思的代价是痛苦,且太大太久,故曰“不合”,这是怨极而悔的话。用一“种”字,最富艺术想像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既“种相思”,所得自然也是相思,且从种下之时起,便生长繁衍,结成“无尽期”的相思苦果;此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再两句完题序所说的“有所梦”。人分东西,不得相见,只能见画像,“丹青”又怎能与她本人相比呢!现在梦中所见,只是幻象,还不及丹青所画真切,这已是遗憾;即如此,尚被山鸟啼声忽然惊破好梦,使梦中之幻象也为之消失而无处寻觅了,自己只有在“暗里”独自感伤而已。换头直抒怨情。“春未绿”,切“元夕”;“绿”,形容词作动词用,谓绿遍郊原;呈现新绿。“鬓先丝”古人年过四十,便认为已入老年期;“丝”,名词作动词用,谓白如素丝。“未”与“先”相连,说岁华方新而人已衰老,是一种“人生易老天难老”的感慨。“人间别久不成悲”,语最深沉。俗谓“久病床前无孝子”,非真不孝,乃言病之既久,侍奉为难也。别久又相聚无望,则心头之伤痛逐渐麻木,感情之炽流转而凝固。在“不成悲”的表象下,正隐藏着更深刻、更沉重的悲哀。故有结尾二句可视作向苍天的发问。古时,元宵之夜,对青年男女来说,有点像情人节,他们多利用出来观灯机会,密约欢聚,故元夕词多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这就不能不引起别离恋人的感触和回忆。作者有所思而成梦,有所梦而成咏,大概也因为这个缘故。自己如此,又深知对方此夜亦必如此,故曰:“两地”。大家都只能在心中静思默想,而其中滋味,也只有彼此自己知道罢了。这刻骨铭心的相思,永无尽期的悲哀,我们从作者用“谁教”二字中也不难领略到。踏 莎 行,姜 夔自沔东来,丁未元日①,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燕燕轻盈,莺莺娇软②,分明又向华胥见③。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④。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注释】①沔:沔州,今湖北汉阳,姜夔的第二故乡。丁未:淳熙十四年(1187)。 ②燕燕、莺莺:对所欢的年轻美丽女子的昵称。苏轼闻张先买妾,作诗相赠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此词明云‘淮南’,为怀合肥人作无疑。《琵琶仙》云:‘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解连环》云:‘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此亦云‘燕燕莺莺’,其人或是勾阑中姊妹。” ③华胥:谓好梦。黄帝曾梦游华胥氏之国。参见张抡《烛影摇红》注。 ④“离魂”句:说此词者多据《诗词曲语辞汇释》解“郎行”为“郎边”,“行”作“这边、那边”用,在当时固多,然此句用唐传奇《离魂记》事,只宜作“行路”之“行”解,即“逐郎远行”,与“低声问向谁行宿”之类用法不同。【语译】她体态轻盈、语声娇软的形象,我分明又从好梦中见到了。我仿佛听到她在对我说:长夜多寂寞呀,你这薄情郎怎么会知道呢?春天才刚开头,却早已被我的相思情怀染遍了。自从分别以后,她捎来书信中所说的种种,还有临别时为我刺绣、缝纫的针线活,都令我思念不已。她来到我的梦中,就像是传奇故事中的倩娘,魂魄离了躯体,暗地里跟随着情郎远行。我西望淮南,在一片洁白明亮的月光下,千山是那么的清冷。想必她的魂魄,也像西斜的月亮,在冥冥之中独自归去。也没有个人照管。【赏析】此词作于淳熙十四年;早于前首《鹧鸪天》十年。在上一年的冬天,姜白石跟随他的岳父萧德藻离开湘鄂,前往湖州,沿着长江乘舟东下,春节元旦,抵达金陵。词记江上所梦,其中提到淮南,是写翘首西望合肥(宋时属淮南路)的情景,因为十年前,他在那里曾经有过一段恋情,使他至老难忘,并为此而写了不少情词。“燕燕”、“莺莺”并用,夏师参证他词云:“似是勾栏中姊妹二人。”,我对白石同时有两个意中人,且又如此深情,总有点难理解。纵有姊妹二人如大乔小乔、桃根桃叶者,白石钟情其一而词中并提亦属可能,姑作一人看。“轻盈”,谓其体态;“娇软”,言其语音,恰好与借用名燕、莺之特点相合。“分明”句,点“感梦”,由此而知前八字,只是幻象。再接两句记其所言,梦中人向作者诉说寂寞相思之苦,实则是作者自己内心感情通过梦中人自述的折射。“夜长”、“春初”,既切“元日”,也借以表述心情。“薄情”,虽说是对所爱之昵称,犹言“冤家”,然写来也不无内疚的成分。“染”字押得甚巧,意谓春方始,草未绿、柳未黄、花未红,但周围景物早染上了一层情绪色彩,看去无一不惹我相思。过片承“相思染”,转说自己旧情难忘。“别后书辞,别时针线”,只此八字,毋须再费辞说怎么样,其意自明。“离魂”句,用唐陈玄祐《离魂记》中倩娘魂离躯体,随王宙远行,结为夫妻事,既写了意中人待己之深情,又再点“感梦”,说她魂魄远来入梦。最后两句,王国维极为推赏,他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人间词话》)意境之深妙,确有难以言传者。唯“冥冥归去”者是魂是月,令人疑惑迷惘。“淮南”在金陵之西,月西落自可言“归去”;然所思之人亦在“淮南”,其魂魄既来入梦,梦醒自当“归去”。此中或有杜诗“环佩空归月夜魂”(《咏怀古迹》)的影响在。所以我以为月与魂不妨两兼。“冷”字,已悄怆幽邃,再结以“无人管”三字,作者爱怜悯恻之怀人心绪,实过乎恸哭。庆 宫 春姜 夔绍熙辛亥除夕①,余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②,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兴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③,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余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④,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⑤,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⑥。如今安在?惟有栏杆,伴人一霎。,【注释】①绍熙辛亥:光宗绍熙二年(1191)。下文“后五年冬”作是阕时,为宁宗庆元二年(1196)。 ②垂虹:指吴江利往桥,长桥上建亭曰:“垂虹”。 ③俞商卿:名灏,进士,世居杭,晚年筑室西湖九里松,有《青松居士集》。张平甫:名鉴,张俊之孙,白石自谓与平甫“十年相处,情甚骨肉”。铦朴翁:葛天民,字无怀,初为僧,名义铦,字朴翁,后还俗;山阴人,居西湖。封禺:封山和禺山,在今浙江德清西南。梁溪:无锡之别称。 ④盟鸥:谓居云水之乡,如与鸥鸟有约。事出《列子·黄帝》。稼轩有《水调歌头·盟鸥》。 ⑤采香径:苏州香山旁的小溪;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故有此名。 ⑥明珰素袜:用指美人。珰,以珠为耳饰。【语译】荡双桨泛起波浪,船行进在漂浮着莼菜的水上,松风送来雨点,披上一件蓑衣,看引人发愁的暮色,渐渐地弥漫于空阔的水天间。我招呼着那与我旧有盟约的沙鸥,它在空中盘旋着,像是要飞下来,又转而离开人掠过树梢去了。五年前,那次回吴兴去,冲着寒云积雪,一条小船夜间出发经此。令我伤心的是,又一次见到这隐隐约约的远山,好像女子低低垂下的黛眉。那夜,古代吴宫美人曾来采香的溪上正春寒袭人,我徘徊其间,独自唱起自制的新词,可惜无人相和。西望长桥上的垂虹亭,飘然地离去,这种游赏吟咏的兴致我平生总是欲罢不能。眼前酒醒来时,波声已经遥远,我正凝神默想,那明珠垂耳、罗袜生尘的美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只有那长桥上的栏杆,能陪伴着人们一阵。【赏析】绍熙二年(1191)冬,姜夔自合肥归湖州途中,访石湖(江苏吴县西南,交吴江县界、通太湖处)范成大,留居一月,除夕别归。范以家中有色艺之婢小红相赠,姜夔携小红雪夜孤舟过垂虹,曾乘兴赋诗(题序引诗为其《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十绝句中的一首;又有过垂虹诗云:“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其时节气已过立春。五年后庆元二年(1196)的冬天,姜与三友人自浙地往无锡,再经吴松时,又是寒夜,他们泊船垂虹,漫步长桥,凭栏眺望,又饮酒御寒,彼此吟咏。此词即作者当时所赋,后又经十余天修改始定。这次重经旧地,范成大已去世三年了,小红也不在,所以心情与往年大不一样,词多伤逝怀人之感。自“双桨”至“木末”六句,写乘舟重经吴松情景。“莼波”、“松雨”,本地风光,偶句精磨巧琢。“暮愁”,点出心情,此行与五年前自石湖归苕溪之愉悦迥异,已伏下文“伤心重见”。烟雨迷茫之中,暮色渐至,愁思也随之而增长,终至充满空阔的水天之间。“渐”字有神。后三句描摹出鸥鸟盘旋飞翔,欲下而又远避的习性,同时用“呼我盟鸥”四字,表达了自己熟悉此景的亲切感。引出五年前“那回归去”的种种情景。石湖离垂虹并不算远,雪夜孤舟,出发经此,也曾见山似黛眉。“依约”,,因其被云所遮,即题序中引诗所说的“玉峰重叠护云衣”。“伤心重见”,合今与昔之景物,与物是人非之感。“伤心”又应前“暮愁”,而分量极重,无疑为已作古的好友范成大而发。远山虽是“重见”,但今已染遍愁绪,“低压”二字亦因心境而用,该山也仿佛在低眉垂泪。过片仍承前,由今之所见而忆昔,写的还是当年事。“采香径”,夏师云:“借用其名,不指实地。”甚是。吴松、垂虹一带,皆近吴宫,故借用之;白石《除夜自石湖归苕溪》诗也有“吴宫烟冷水迢迢”句。“春寒”二字正说明是当年(眼前则是“冬”),点题序中“长桥寂寞春寒夜”诗句。那时,兴致甚好,故“婆娑”而“自歌”,所谓“自作新词韵最娇”也。“谁答”,说无诗友唱和,此行有三友同往,而那次“只有诗人一舸归”。再三句写“过垂虹”情景,其诗句“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可作“垂虹西望,飘然引去”的注脚。记当年之轻快,亦即写此日之沉重。“此兴平生难遏”,又合今昔而言。对景吟诗赋阕的兴致过去很高,现在也一样,此行所得,竟多至“五十余解(首)”,即题序所谓“意所耽不能自已也”。至此结句回忆,以下回到眼前。序中“中夕相呼步垂虹”事,偏偏先不说,留待最后;是夜“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以至“以衾自缠”等旗亭候馆情事,也略过,而径接“酒醒”,但我们因“波远”二字,而知人已泊舟离岸,不在船上或水边了。犹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所谓“渭城已远波声小”。人虽离而心未离,“正凝想”者,仍是历史上在“采香径里”采过香的“明珰素袜”的吴宫美人如西子一类人物。“如今安在”,若扩而大之,借古喻今,可以联想到范成大,也可联想到当年石湖所赠之小红。“惟有”八字,倒点“步垂虹”,曾在长桥上凭栏怅望(桥上建亭,亭必有栏;又《吴郡图经续志》:“吴江利往桥……萦以修栏。”),黯然神伤的情景。齐 天 乐姜 夔丙辰岁①,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②,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余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③,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庾郎先自吟愁赋④,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⑤,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抒。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⑥,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注释】①丙辰岁:宁宗庆元二年(1196)。 ②张功父:名镃,张俊孙,有《南湖集》。张达可,张镃旧字时可,与达可连名,疑是兄弟。 ③中都:犹言都内,指杭州。 ④庾郎:指庾信,曾作《愁赋》,今唯存残句。参见袁去华《安公子》“庾信愁如许”注。 ⑤铜铺:装在大门上用来衔环的铜制零件。 ⑥豳诗:指《诗·豳风·七月》,其中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漫与:率意而为之。【语译】诗人庾信先是在吟《愁赋》,接着又听到一阵凄切的私语声,原来是蟋蟀在叫。露水打湿了门上的铜环,青苔侵入了井边的石板,这些地方都曾听到过它的叫声。哀怨的声音好像是在倾诉着什么,正当思妇失眠,起来寻找机抒,想织锦书寄给远方的时候。在列着画有青山的曲折屏风的闺房里,夜气凉透,孤居独宿,那是怎么样的心情啊!黑暗中西窗外又刮起了风雨,为什么这虫声老是应和着砧杵声,断断续续地响个不停呢?它在旅舍里迎接寒秋,在离宫中凭吊冷月,该是另有许多伤心的事罢!《诗经·豳风》中的《七月》篇曾描写过它,那些诗句像是率意而为之的。可笑的是世上那些无知小儿女,他们蹲在篱笆旁,兴高采烈地喊叫着:快拿灯来,有蟋蟀!殊不知如果将此虫声谱成琴曲,一声声地弹奏出来,听上去一定是更加悲苦的。【赏析】这是姜夔与张镃同时吟咏蟋蟀的词。张氏《满庭芳·促织儿》词后面有,可参看;二词虽同咏一物,但在构思和写法上却各有特色。白石此词多从蟋蟀的声音和听其声者之事的角度来写。用笔空灵,境界随时转换。落笔从庾信作《愁赋》说起,可惜我们今天已读不到此赋的全文了。我揣测赋中很可能曾写到蟋蟀。且不管是否写到,赋总是言愁的;而“愁”字先就把握住听蟋蟀所引起的典型情绪和全篇的基调。接一句以切切“私语”比虫声,加上“凄凄”二字形容,以应“愁”字,是正面写其声音。前后用“先自”、“更闻”串联起来,句法极其灵活。再三句就将虫声置于具体环境之中,或门口,或井边,都曾听到它的叫声,这就给人以更真切的感受。“露湿”、“苔侵”,从细微处写明节候。“哀音似诉”四字,承前启后,带出以下写“思妇无眠”一段。构思似乎从“促织”之名所得。虫鸣唧唧,声似织机,故俗谓促人勤织,则思妇之“起寻机杼”,不只是由于“无眠”,也因为虫声的催促提醒。织什么呢?不外乎织布以制寒衣,或织锦以寄相思。这些自能意会,毋须说明。写“屏山”,知在闺房卧室。“夜凉”,也为渲染独宿之难耐凄凉。,换头仍承前语,曲意不断。张炎《词源》曾引此词作为过片之范例。“又吹暗雨”,总见境况之凄苦。“为谁”,作“为何”解;写思妇恼恨虫声而怨其频频不止也。古时常秋夜捣衣以寄远,故“砧杵”之声,诗词中多用以写思妇或离人之愁怨,与促织声“相和”,有所感者听来,自是雪上加霜。“候馆”,写羁旅之愁;“离宫”,说椒房之恨,于写思妇外,又拓展境界。“豳诗”《七月》,是写蟋蟀诗的老祖宗,不可不一提。说到其中“七月在野,八月在宇……”四句,“漫与”二字,真可谓最确切的定评了。“笑篱落”二句,陈廷焯评云:“白石《齐天乐》一阕,全篇皆写怨情,独后半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最为入妙。用笔亦别有神味,难以言传。”(《白雨斋词话》)所言甚是。末以“写入琴丝”,谱宫商以弹奏之作结,其“一声声更苦”五字,令人揣摩浮想,余响悠然。琵 琶 仙姜 夔《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①惟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②,余与萧时父载酒南郭③,感遇成歌。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④。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十里扬州,三生杜牧⑤,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⑥,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⑦。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⑧。【注释】①《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顾广圻《思适斋集·姜白石集跋》云:“此《唐文粹》李庾《西都赋》文,作《吴都赋》,误。李赋云:‘其近也方塘含春,曲沼澄秋。户闭烟浦,家藏画舟。’白石作‘具’‘藏’,两字均误。又误‘舟’为‘船’,致失原韵。且移唐之西都于吴都,地理尤错。” ②己酉岁: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 ③萧时父:千岩先生萧德藻之子侄,与白石初交于湖南;德藻之兄为白石之岳父。 ④桃根桃叶:桃叶,晋王献之的妾;桃根为其妹。参见辛弃疾《祝英台近》“桃叶渡”,注。 ⑤十里扬州,三生杜牧: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又黄庭坚《广陵早春》诗:“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词中用“三生杜牧”,本此。 ⑥宫烛分烟: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⑦“都把”二句:谓将情思都付与榆荚,任其飘散,不再萦怀。韩愈《晚春》诗:“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飞。” ⑧西出阳关:故人初别,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语译】画船划着双桨轻过时,我见到船上有人与以前曲坊中认识的桃根、桃叶姊妹十分相似,手里也拿着一把唱歌时用的团扇,在拦接着飞坠的落花,那会儿她的眉眼真是动人极了。春光正在逐渐地远去,水面岸边的汀洲上,早已是一片翠绿,现在又加上了几声杜鹃的啼鸣。像十里扬州路那样的风月繁华,心疑自己前生是杜牧的那种感受,都已成为过去,还是别说了罢!与当年一样,又是宫中分赐烛火的日子,非不能重提,有什么办法呢?我正在十分烦恼之中,又匆匆地变换时节到寒食清明了。我真想把一腔怀人的情思,全都交付给那榆荚,让它纷纷飘散在无人过问的石阶上算了!那千丝万缕的细柳,已能藏鸦了,它为酒宴上的人们起舞,让飞絮如雪花似的回旋;这不禁使我想起王维劝酒,初次送别好朋友西出阳关远去的情景。【赏析】夏师云:“此湖州冶游,枨触合肥旧事之作。”(《姜白石词编年笺校》)词缥缈而起。水上“双桨”来者,本非相识,然总觉其似旧时合肥曲坊中之故人。一开始便把眼前之景与人,跟往年之事与人联系了起来。非故作破空陡健之笔,实因心中常有所思而使然。曲坊中人多善歌,故常执团扇(《古今乐录》谓桃叶曾作《团扇歌》以答王献之临渡所赠之歌),今所见之人亦如此,且其扇接飞花,举止可爱,眉目动人,更似意中之人,此所以“奇绝”也。落笔直说“感遇”,措词一击两鸣。下接三字,不说“春渐晚”或“春渐暮”,而说“春渐远”,言外又有往事难追寻之意。汀洲已绿,又鸣,岂不令人生愁。《离骚》:“恐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借季节以寄旧游难再之慨。以上皆用暗示,下接三句点破,虽谓“前事休说”,其实已经说出:“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八字,借众所熟知的唐诗,已把事情交待明白了。过片从“前事休说”申发。“又还是”三字着眼,可知当年情事也发生在“宫烛分烟”的寒食前后。本可重提而不提,“奈愁里”是其原因,徒增愁绪而已,故不愿说,也无从说起。你看,时光似水,往事如烟,一切都在“匆匆”变“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不如让“一襟芳思”随“榆荚”飘散算了。借眼前之景物、唐人之句意,写出心灰意冷情态。除“榆荚”外,又是杨柳飞絮(韩诗中正同咏)如“起舞回雪”,因念及“客舍青青柳色新”之《渭城曲》,心绪又随之起伏。“千万缕”、“为玉尊”,柳亦有情,何况人乎!此“玉尊”,是“与萧时父载酒南郭”,也是王维劝友“更尽一杯酒”,更是当年与合肥姊妹分手前的别宴。故“想见”者,是唐时情景,也是自己所经历过的情景。“西出阳关无故人”句,词中出前四字而歇后三字,其用意正在说别后更“,无故人”也。从自身遭遇而印证了王维诗意,由王维诗意又想起了自身遭遇。运笔如环无端,写离情当如此空灵,方是高手。夏师又云:“合肥人善琵琶,《解连环》有‘大乔能拨春风’句,《浣溪沙》有‘恨入四弦’句,可知此调名《琵琶仙》之故(此调始见于《白石集》,《词律》十六、《词谱》廿八皆谓是其自创)。又,合肥情事与柳有关,绍熙二年辛亥作《醉吟商小品》全首咏柳,其时正别合肥之年,其调亦琵琶曲;以此互证,知此词下片括唐人咏柳三诗,盖非泛辞。”(同前)可供白石研究者深考。八  归姜 夔湘中送胡德华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筿墙萤暗①,蓟阶蛩切。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②?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  长恨相从未款③,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④。归来后、翠樽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⑤。【注释】①筿墙:傍竹子的墙。筿,音小;小竹。 ②“问水面”句:白居易《琵琶行》:“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③相从:一作“相逢”。款:宽,久。 ④倚竹愁生: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⑤“下了”二句:李白《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玲珑,明貌。【语译】清香的荷花落下粉蕊,疏疏的梧桐吹去绿叶,昏暗的庭院中雨刚刚停止。无缘无故地又将抛下我让我形影相吊,黯然感伤的当儿,却又看见傍竹的墙边有萤火虫在闪着暗淡的微光,听到那长着蓟苔的石阶下有蟋蟀在凄切地鸣叫。为送客我又一次探寻着向西面去的路。请问行客,此去水途寂寞,谁将为你来演奏琵琶呢?最可惜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江山,都在的啼声中变得萧条零落了。,我总恨跟你相聚的时间太局促了,现在究竟为什么,又要对着西风离别呢?小洲寒冷,烟水淡淡,桨动船移,人影渐远,你离去的轻舟如一片叶子,霎时缥缈难寻。我想你家中的那位卓文君,一定伫立久望,倚着修竹在发愁了,也不管露水沾湿罗袜。等你回到家里后,你们就可以双双对举翠玉酒杯来欢饮了。然后放下珠帘,悠闲地隔着帘子观看那明亮的月儿。【赏析】这首送别词是姜夔客湘时(淳熙十三年,即公元1186年秋离湘)所作,确切的年份莫考,胡德华其人也不详。从词中我们只知道他这次是回家去的;作者以“文君”指称其家室,胡氏可能也是长于诗文的。词前六句先写庭院景物,当是从离开居处上路时写起的。红衰翠减,晚雨初收,秋天摧败之象已烘托了送别心情。“无端”句,点出送别。说“无端”,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遗憾。因为友人这一去,自己便将“抱影”独处了,故为之而黯然“销魂”。正当此际,又触目皆凄凉景物,自然情更不堪。“筿墙萤暗”是所见,“蓟阶蛩切”是所闻,都着力渲染。然后揭明“送客”。“西去路”,是说居处在江流之东头,是送客西去江头渡口乘船的方向,行客未必就是向西去川贵。“重寻”,是说离别常有,以前也曾送客,而今又去江边。用“寻”字,因在夜晚,所见模糊,需要探寻,应前二“暗”字,犹《琵琶行》之谓“寻声暗问弹者谁”,下用其事,以示对行客旅途寂寞的关怀,情景便更相切合。所惜啼声声,众芳已歇,江山寥落,无复繁荣景象,仍借萧条秋景寄惆怅心情。换头以“长恨”二字领起,心绪与上片一致。相从未久,忽又离别,所以憾恨,何况正值“西风”悲秋之时。用诘问句直抒离情,加重了感情的分量。“渚寒”三句,写目送行舟远去,望中所见,令人仿佛亲临,在景象中倾注了自己的深情。末了以虚拟之笔,想像其妻室久望盼归,团圆后夫妇“双饮”、“看月”之乐事,以慰行者,化用李杜诗最妙。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本写闺中寂寞之怨情,今未作更改,用其语而反其意,变换悲欢,非白石之奇才,谁能作此?念 奴 娇姜 夔余客武陵①,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②,数得相羊荷花中③。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④,水佩风裳无数⑤。翠叶吹凉,玉容消酒⑥,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⑦,几回沙际归路。【注释】①武陵:今湖南常德,宋名朗州武陵郡。 ②朅来:犹言去来。 ③相羊:同“徜徉”;徘徊;自由自在地往来。 ④三十六陂(音碑):泛指江南水乡多圩岸的荷塘。王安石《题西太乙宫壁》诗:“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烟水,白头想见江南。”陂,低洼地区防水泛滥的土堆堤岸;也指池塘。《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⑤水佩风裳:李贺《苏小小墓》诗:“风为裳,水为佩。” ⑥玉容消酒:喻荷花如才消酒意、尚带微红的美女。 ⑦田田:荷叶茂盛的样子。古乐府《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语译】在盛开的荷花丛中,乘坐一条小船游荡,我还记得过来的时候,水面上曾有对对鸳鸯与我们作伴。这里陂塘众多,人所未到,却有着无数荷花仙子,水声是她的玉佩,风儿是她的衣裳。苍翠的叶子为人送来清凉,似玉的花容仿佛酒意初消,尚带微红;又有长菰蒲的水面上的雨点,洒落在她的脸上。她笑了,摇动着身子,一股冷香飞来,飘进了我的诗句。暮色来临,荷叶张着一把把青色的伞,亭亭耸立着。仙子啊,你还没有见到情人,怎么忍心踩着清波离去呢?你是只怕一身舞衣,在寒流到来时容易脱落罢;故而愁思已飞向西风中送别的南浦去了。高高的杨柳垂下阴影,老迈的游鱼吹起细浪,挽留我在这荷花丛中多赏玩一阵。啊,有多少连绵不断的荷叶,在我几番踏上沙堤回去的路上,对我依依不舍!【赏析】淳熙十二年(1185),萧德藻曾为湖北参议,白石客居武陵,与友人荡舟荷塘当在此时。十余年后,他又往来吴兴、临安,也曾游湖赏荷,于是就将前后三地所得的感受综合起来,写成此词。词前小序,可视作一篇出色的记游小品。,词发端“闹红一舸”四字,精心组句。“闹”字,兼形容词、动词二义;形容荷花,是说旺盛,犹言“繁红”若作“一舸”的谓语,则说小船打扰了荷花的幽梦。用字的灵活、富于新意和表现力,不减“红杏枝头春意闹”。接句更妙,本说所到之处极幽,却用“记来时”逆溯,记得一路来还曾见有鸳鸯嬉水,在船边与人相伴,言下之意,现在却只有满目荷花莲叶了。船入荷花丛中飞尘不到、人迹罕至之境的感受,先从虚处点染,再接“三十六陂人未到”,说明此处陂塘众多,曲折幽深。“水佩风裳”,本李长吉写看不见的苏小小幽灵时所用,借以说荷,是将它比喻了精灵、仙子。故下有“玉容销酒”之拟人比喻,说她如醉意才消、酡颜尚红的美女。以水洒面,能激人酒醒,李白被召至沉香亭赋诗就如此,故东坡《有美堂暴雨》诗云:“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这里,既以花拟仙,又言酒后,则“更洒菰蒲雨”,即暗用其事。“嫣然摇动”,是人是花,不可分辨;更有“冷香”袭人,令人心醉神迷,而起吟咏之兴。“飞上诗句”是将诗思归功于花,说得谦逊而灵动,而提到赋诗,又正从雨水洒面引出。换头“日暮”二字,作时间推移,一为说自己游兴之高、游赏之久,以便下文说归;一为写荷花仙子若有所待及迟暮之感。“青盖亭亭”,说仙子戴伞伫立。“情人不见,争怎凌波去”,想像其必如《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的洛神,也有一段悲剧性的爱情故事;“凌波”二字,正切莲生水中。所谓“去”,自然是隐指花将凋谢,故接一句“只恐舞衣寒易落”。荷叶迎风,如翩翩起舞,因有是喻。“南浦”,经江淹《别赋》写过,都作离别之地的代称,故言“愁入”。傍晚之时,柳垂阴,鱼跳波,光景正好,不说人依依留恋,而说风物“留我花间住”。杜诗“鱼吹细浪摇歌扇”、长吉歌行“老鱼跳波瘦蛟舞”,此“老鱼吹浪”之所出。结尾二句说归,寄遥情于“多少”“几回”等虚词之中。词序中“意象幽闲,不类人境”八字,是全篇描绘陂塘荡舟赏荷的基调,但词中所写,又与序文各不相犯。扬 州 慢姜 夔淳熙丙申至日①,余过维扬②。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③。淮左名都④,竹西佳处⑤,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⑥,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⑦,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⑧,,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⑨,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⑩,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叶?,年年知为谁生。【注释】①淳熙丙申至日: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的冬至。 ②维扬:即扬州,今属江苏省。 ③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福建人,晚年居湖州,爱其地弁山千岩竞秀,自号千岩老人,以侄女嫁白石为妻。白石十年后始从德藻游,夏承焘师云:“此词小序末句,盖后来所增,白石词序多此例,《翠楼吟》、《满江红》、《凄凉犯》皆是。”(《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黍离之悲:《诗·王风·黍离》篇《毛诗序》说,周东迁后,有士大夫见故都宗庙宫室平为田地,遍种黍稷,“悯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诗以“彼黍离离(排列成行貌)”句起头。 ④淮左:淮扬一带,宋置淮南东路,亦称淮左。 ⑤竹西:扬州城东禅智寺侧有竹西亭。杜牧《题禅智寺》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⑥春风十里:原写扬州繁华。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⑦胡马窥江:谓金兵南侵犯扬州,前后两次,高宗建炎三年(1129)和绍兴三十一年至隆兴二年(1161—1164),后一次即作此词前十余年。 ⑧杜郎:杜牧。 ⑨豆蔻词、青楼梦: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又《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⑩二十四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唐时最为富盛,有二十四座桥可纪,至北宋仅存南桥、小市桥、广济桥、开明桥、通泗桥、万岁桥、山光桥等七八桥。见沈括《补笔谈》。白石谓“二十四桥仍在”,盖非纪实。又一说谓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城西郊,传有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此说与杜牧诗何处吹箫句意不合,当出于对杜诗姜词的附会。 ?桥边红药:扬州芍药,名闻天下。《一统志》载:“开明桥左右,春月芍药花市甚盛。”【语译】我来到淮南东路著名的都会,竹西亭附近环境最优美的地方,解下了马鞍,暂停我初次来此的旅程。走在所谓春风十里的扬州繁华路上,见到的却全是大片青青的荠菜麦苗。自从南侵金兵的铁蹄践踏过长江沿岸以后,这里的荒地和大树都厌恶提到这场惨酷的战祸。渐渐地天色已黄昏,凄清的号角吹起,带来阵阵寒意,回荡在这空寂无人的城市里。诗人杜牧,有非同寻常的赏鉴能力,我想他如果现在再重新来到这里,也必定会大吃一惊的。纵然他诗才横溢,以豆蔻比喻少女的措词十分巧妙,回忆在青楼所做的好梦极其动人,也难以再写出他的一片深情来了。二十四桥依旧还在,水中央波光荡漾,一轮冷月寂静无声。想那桥边的红芍药一定年年生长,却不知道它为谁而开放。【赏析】,这是姜夔词中极少有的写历史性现实题材的代表作,也是有确切纪年的最早的一首,当时他才二十余岁。扬州在唐代是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俗谚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又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晚唐诗人张祐曾描述其盛况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升平日,犹自笙歌彻宵闻。”北宋时代,扬州仍处于长江运河航运贸易的枢纽地位。南宋初,经金兵两次南侵,烧杀掳掠,扬州蒙受了空前浩劫。姜夔过其地,亲见了这座名城残破的荒凉景象,写下了这首充满“黍离之悲”、被历来传诵的不朽杰作。词体颇似鲍照的《芜城赋》;《扬州慢》的词调是他自创的。首说“名都”“佳处”,借昔时名胜之久闻,为下文所见之“空城”作反衬,同时这又是“解鞍少驻”前的揣想和所以要到此一游的原因。岂料经过当年杜牧所说的“春风十里扬州路”,竟是青青“荠麦弥望”、“四顾萧条”,一片荒芜景象。大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味。引牧之“春风十里”诗语,已暗逗下片之立意,出典本身又具强烈的对照作用。然后言所以然之故:“自胡马窥江去后”,述敌骑侵凌,生灵涂炭,只轻轻下“窥江”二字,叙来全无火气,造语之妙,有不可言传者。同样,以无知之“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虚写战祸惨酷在百姓心头留下的深深伤痛,较实说更蕴蓄有味。“渐黄昏”三句,由虚转实,借画角声寒,竭力烘染悲凉气氛,给人以一种亲临其境的感受。“空城”二字,为全篇主题,于上片最末点出,作一小结。在繁华的扬州曾有过不少风流韵事和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的杜牧,自然是必定会联想到的人物。下片构思即以此为主干,诗人昔多“俊赏”,而今若再重来,亦当惊讶不已。此正承前“空城”而来。“重到”本不可能,姑退而言之,就“算”能够,则“算”为假设之词,即倘若、如果的意思。杜郎纵有超凡诗才,当初能写“豆蔻梢头”之词,“青楼薄幸”之梦,无奈此日市人屋宇已荡然无存。也就无从赋此深情了。只有“二十四桥仍在”,一丸“冷月”摇荡“波心”而已,玉人月夜吹箫已不再可闻。南宋时,二十四桥虽已不全,然如俞平伯所说,“词人之言,并非考据,只要那时还有若干条桥,也就不妨这样说。”(《唐宋词选释》)红芍药是扬州特产,想它当年年年开放如故,也不知竟为何人而吐艳呈妍?此亦杜甫《哀江头》“细柳新蒲为谁绿”意。长亭怨慢姜 夔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①此语余深爱之。,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②,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③:“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④,难剪离愁千缕。【注释】①“桓大司马”七句:用桓温植柳事,参见辛弃疾《水龙吟》“树犹如此”注。其引文则出庾信《枯树赋》,白石将它当作了桓温语。 ②望高城不见:唐欧阳詹《赠太原妓》诗:“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③韦郎、玉环:《云溪友议》:唐时,韦皋游江夏,与青衣玉箫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娶。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后韦得一歌姬,酷似玉箫,中指肉隐如玉环。 ④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的剪刀,以锋利著称。【语译】东风已渐渐地将杨柳枝头的香絮吹尽了,在这里居住的人家处处门前一片浓绿。通往远方的水路曲折萦绕,傍晚时布帆纷乱,也不知都去往哪里。见过各种离人最多的,谁又比得上这送别的长亭边的柳树呢?柳树倘若也有感情的话,也该衰老了,决不会枝叶如此青青的。暮色已降临,我回头望时,已看不见她所在的那座高城了。眼前只有无数纵横起伏的山峦。我走了,可又怎能忘掉她临别前的深情叮嘱:“最最要紧的是你早点回来,我怕的是红花一旦被攀折,可没有人为我作主啊!”我想那并州的剪刀再快也是徒然,它难以剪断我千丝万缕的离愁。【赏析】此合肥惜别之作,时间当为光宗绍熙二年(1191)春,其时白石年将四十。十余年前,他曾在合肥初遇所爱,久别后又重到故地,这年正月二十四日,他离开合肥东归,词是他东归以后忆别所作。由词序知道,《长亭怨慢》是他的自度曲。序引桓温种柳故事,是因为合肥多植杨柳,又因为重到而再别,词的上片即借柳树以兴慨。词开头几句,是东归后拟想合肥此刻柳絮当“渐吹尽”,家家已“绿深门户”了(正月离别时,尚无柳絮)。合肥城中“柳色夹道,依依可怜”(《淡黄柳》词序),故由此写起。柳吹绵,春渐暮,借景物节候,感慨人生易老,暗示重逢难再,又合桓温事。“远浦”二句,点离别;当时别归,应亦“暮帆”沿江而东去。再接“阅人”二句,遂将杨柳与离别绾合起来。古人常在长亭送别,又多折柳相赠,则亭边之柳树“阅人多矣”,!然柳树之枝叶竟“青青如此”,可见毕竟是无情草木,对人间悲剧无动于衷,否则早就该因忧伤而憔悴枯萎了。此用“天若有情天亦老”意,翻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案,而见柳树引起人生之悲感,则又与桓温的喟叹相通。这四句是白石抒情的精彩词句,可谓是“一篇之警策”。后半首转入具体记述离别情景。以“日暮”接应上片之“暮帆”。船行迅疾,回头已不见高城,何况城中的人呢?眼前唯有“乱山无数”而已。景象如此,惆怅、烦乱之心情自不待言。然后用韦皋与玉箫故事自述别情,用“怎忘得”三字,倒溯临行前意中人所吩咐的话。“玉环”二字,一本改为“玉箫”,大概觉得改后文理才通顺;但故事中“玉环”是情节发展的关键,不知是白石因此而误记女子名,还是有意以玉环指代。似乎可以不必改动。“第一”与通常说“第一”、“第二”有别,是强调重要性,即“最要紧”的意思。“早早归来”之所以要紧,是“怕红萼无人为主”,谓一旦命运所使,身不由己,犹红花无人作主而遭攀折。此语又增别去者多少愁思,自不难想像。所以末了说纵有并州快剪刀,也“难剪离愁千缕”。此用李煜“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词意,词前半超妙蕴藉,后半深情疏快。淡 黄 柳姜 夔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惟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①。怕梨花落尽成秋色②。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注释】①小桥宅:指恋人居处。夏师笺驳郑文焯校云:“郑说非;《解连环》亦有‘大乔’‘小乔’句,张本正作‘桥’。《三国志·周瑜传》大小桥皆从‘木’。乔姓本作‘桥’,……宋翔凤《过庭录》亦谓《三国志》桥公、大小桥之‘桥’不当作‘乔’。是姜词作‘桥’不误也。且词云‘强携酒小桥宅’,其非自己寓居之赤阑桥甚明。此小桥盖谓合肥情侣也。” ②梨花落尽成秋色: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三月》:“梨花落尽成秋苑。”【语译】拂晓,空不见人的城里吹起了号角,角声回荡在两旁种植垂杨的路上。我身穿单衣骑在马上,感到一阵寒冷凄凉。沿途,我看遍了鹅黄嫩绿的柳色,这柳色都是我从前在江南时早就熟悉了的。在周围正冷落寂静之际,忽想起明天又是寒食节了。我强打精神,带了酒,前往我那位姑娘的住宅。我怕的是梨花落尽以后,残春的景象会跟秋天一样。燕子飞来时,一定会惊问:春天到哪里去了呢?那时,只有那池塘自己呈现着一片碧绿。【赏析】此词是白石客居合肥时抒愁怀之作。据夏师考,当作于光宗绍熙元年(1190)。《淡黄柳》词调是白石自度,后来王沂孙、张炎也各填过一首,声律基本上是遵姜词的。起二句,写出“巷陌凄凉”“惟柳色夹道”。“马上”句,是骑马行于巷陌所感,虽说因衣单而不耐春冷晓寒,但恻恻之寒,也还出自目接“空城”,耳闻“晓角”所引起的内心感受。接句专说柳色。“鹅黄嫩绿”,调名“淡黄柳”之由来。“看尽”,见闲居少事,无可解闷,唯满城柳色,略可赏玩,其余则不足观矣!“都是”句一转,虽柳色可怜,却并不新奇,在江南时已看得多了。总写客中无聊寂寞,郁郁寡欢。换头“正岑寂”紧承上片;“正”与下句“又”字呼应,点出时令,以寒食清明来到,再染羁旅之愁。然后接六字,交待清因何骑马晓行。携酒访艳,本为乐事,只是境况凄凉如此,又有什么心情呢?所以下一“强”字,说自己是勉强去寻求一点精神慰藉。为什么非去不可呢?回答说,春已晚,只怕错过行乐的好时光,待到梨花落尽,暮春景物似残秋,可就悔之莫及了。只将李贺诗句增一“怕”字,改“苑”为“色”,用于此自好。末以景语作结,把“成秋色”三字作形象化描绘,借春禽讶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写出寥落无人的荒凉境界,与发端“空城”相应;客怀之寂寞,自在不言之中。谢灵运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句,白石特灵活变化,反用其意而令人不觉耳。暗  香姜 夔,辛亥之冬①,余载雪诣石湖②。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习之③,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④。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⑤。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⑥,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注释】①辛亥:光宗绍熙二年(1191)。 ②石湖:范成大晚年居苏州西南之石湖,自号石湖居士。 ③肄习:学习。 ④《暗香》、《疏影》:用林逋著名的《梅花》诗语作为词调名。 ⑤何逊:南朝梁诗人,曾为扬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诗。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诗:“东阁观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借何逊以自况。 ⑥江国:江邑,水乡。【语译】从前,曾有过多少次月光照着我在梅花的旁边吹笛啊!笛声唤起美丽的姑娘,她不顾寒冷,就为我去将那梅花攀摘了下来。如今我这个写过梅诗的何逊已渐渐地老了,把吟咏春风绽梅的诗情雅兴都给淡忘了。只是怪那一枝伸出在竹子外的疏花,竟又将它的芳香和寒意送到室中雅致的座席上来。此刻,江南水乡正寂寂无声。我真想寄一枝梅花给她,唉!可惜路途太遥远了,而且夜雪又开始积了起来。举杯消愁,容易流泪,红梅也默默无言,我心里总是割不断对她的思念。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与她手拉手相亲相伴的地方,那千百株梅树啊,真足以压倒寒风碧波中西湖孤山上的梅花。可眼前只见它一片又一片地快要被风吹光了,什么时候才能再重见那美好的光景呢?【赏析】,《暗香》《疏影》,这两首咏梅词是颇能代表姜夔艺术技巧、风格的名篇佳作。好的咏物词,固然要善于状物,还往往必不可少的要用事,但通过咏物来寄情寓兴,仍是作品的灵魂。以白石的生活经历而论,他早年在合肥有过一段难忘的恋情,是最宜于借咏梅题材来寄寓和发挥的,因为梅、柳与那段经历有特殊的联系,这一点,我们在《一萼红》词中已说过了,可参看。这一年白石最后一次去合肥,所眷恋之人已远移他地,断绝了重逢的可能。白石辞别石湖南归前,范成大以青衣小红相赠,就有慰其寂寥之意。从这两首词中所表露的情绪来印证,是完全能够契合的。当然,词是应范成大“索句”而作的,其寓意自然不比也不要像直接写怀人词那样明显。起笔明点,前五句是对“旧时”情景的追忆。月、梅、笛三者,在传统意象中彼此相关,笛曲有《梅花落》之名,故李白有“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此笛曲多述离情,正合追念之意。又贺铸《浣溪沙》词有“玉人和月摘梅花”之句,都是构想前事的依据。月下梅边吹笛,说自己当时兴致之高;玉人冒寒攀折,写伊人对自己用情之深,都景象历历而愁思惘然。“何逊”四句,转到“而今”境况。以何逊自比,是因杜甫曾说过自己像何逊那样见官梅而“动诗兴”,但这里是反其意而用,说自己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已无昔日咏春风早梅的心情了。何逊不但写过《咏春风诗》《咏早梅诗》,传说中还提到他“后居洛(此大误,洛阳当时属北朝,是不可能去居住的),思梅花”,老想着要再往扬州。(见宋人《分门集注杜工部诗》苏注)这样,白石用以自况,就更切合其怀念旧游的心情了。“但怪得”紧承“都忘却”,说时间本已使自己的心境渐趋平淡,不料梅香入席,又勾起我欲忘却之往事,此所以“怪”梅多事,又所以再操春风词笔作此咏梅词也。过片紧承前阕结语而下,“江国”,即指“瑶席”之所在地。其时,“夜雪”初飞,故四围“寂寂”对此景况,本易兴怀人之思,况寒香袭室,又令人念及当年吹笛攀梅情事,故拟效古时陆凯寄范晔诗所谓“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无奈“路遥”雪积,此情难托,唯“叹”息而已。这又是古诗“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的意思。“翠尊易泣”,切“瑶席”,所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也;“红萼无言”,切“疏花”,所谓“泪眼问花花不语”也。“耿相忆”三字,点明寄托。“长记”二句,再追忆当年赏梅事,以应发端。或以为“曾携手处”即接着说出的“西湖”,这是误会;同时也是有人以为说此词是怀念合肥旧游不免“穿凿”的缘故。关键是对“千树压、西湖澄碧”的解说。这七个字不是说孤山的千树梅花映照在寒碧的西湖水面上,而是说“曾携手处”的“千树”梅花足可“压”倒闻名于世的西湖之梅。合肥多梅,所谓“古城阴,有官梅几许”(《一萼红》)。这“压”字,是技压群芳的“压”;与前面“竹外疏花”用苏轼《和秦太虚梅花》诗“竹外一枝斜更好”句一样,这里的“压”字用法也取意于该诗:“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所以它只是对旧游处梅花盛景的赞美,而不是回忆与人在西湖上携手赏梅。末两句,又再回到今天,见眼前梅花“片片吹尽”而叹息“几时见得”当年所见之景象;也即对玉人已去、良辰难再的悲观。句法拟周邦彦《六丑》:“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疏  影姜 夔,苔枝缀玉①,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②。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③。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④。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⑤。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⑥。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⑦。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⑧。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⑨。【注释】①苔枝:梅树中有一种叫苔梅,枝间苔藓甚厚或垂下苔须数寸,花极香。 ②翠禽: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日暮于松林中见素衣美人,又有一绿衣童子歌笑戏舞。“顷醉寝,师雄亦懵然,但觉风寒相袭。久之,时东方已白,师雄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见托名柳宗元《龙城录》。 ③倚修竹: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④昭君:咏梅以昭君相拟者,唐王建《塞上咏梅》诗云:“天山路边一株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系马?”宋胡铨亦有“春风自识明妃面”之句。 ⑤“想佩环”二句:杜甫《咏怀古迹》诗:“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⑥深宫旧事:指效寿阳公主梅花妆事。参见欧阳修《诉衷情》“梅妆”注。蛾绿:黛眉。 ⑦金屋:见周邦彦《风流子》“金屋”注。 ⑧玉龙:指笛,谓玉笛声似龙吟。 ⑨恁时:那时。末句言梅已入画。【语译】这梅树长着苔藓的枝丫上,点缀着美玉般的花朵,有绿色羽毛的小鸟,跟它一同栖宿在枝头上。我客居中与它相逢,在黄昏时分,篱笆旁边,它像一位绝色佳人默默无语地独自倚在高高的竹林下。王昭君不习惯远涉沙漠去往异邦,心里暗暗地思念着江南江北的景物。我想这幽独的花朵,一定是她在月夜里响着佩环归来的芳魂幻化而成的。我还记得从前在深宫里发生的事:那位美丽的公主恰好睡着了,梅花悄悄地飞近她的黛眉,落在额上。切不必像春风那样不管这美好的花枝,真该早早安排好金屋,将这美人珍藏起来。可还是让一片落瓣随着江水的逝波远流而去,倒教玉笛又吹出哀怨的《梅花落》曲子来。等到那时,想再重新寻找这清幽芳香的花朵,它已到小窗间的图画横幅上去了。【赏析】头三句先以梅树为主体作一幅花卉翎毛画。借“翠禽”暗用罗浮梦故事,词人回想旧游恰似一场春梦的惘然惆怅心情,已微微透露了出来。再三句将客中初遇事述明,以花拟人,将杜诗中佳人“日暮倚修竹”形象与苏诗中“竹外一枝斜更好”构图融合为一。这是对梅花也是对昔日恋人的衷心赞美。再四句,更想像梅花是昭君“月夜归来”的幽魂所化,构思奇妙而并无难解处(如刘体仁《七颂堂词绎》即以为咏梅而写“昭君”二句“费解”)。陆游《梅花绝句》云:“蜀王小苑旧池台,江北江南万树梅。”所谓“暗忆江南江北”、“化作此花”,云,正揣想远去之人,也眷恋故地,以至魂系梦绕也。我们说过,作词的那一年,白石最后到过合肥而所眷之人已远移他处,故上首中有“叹寄与路遥”的话。知此背景,对词人以昭君比梅花的用意就更可理解了。何况,如此比拟,也非自白石始作俑。换头用明承暗转法。昭君本出自“深宫”,故“犹记”句仿佛是连前而来,这是字面上的“明承”;但实际上已另述一故事,指的是寿阳公主事,这又是内容上的“暗转”。从咏梅说,自是在写梅花落于眉间额上的历史奇闻;从寄托往事看,又未必不是对热恋中醉心时刻的回忆。“莫似”三句,又可视作是对当时极度爱怜而唯恐失去的心情的追述。金屋能藏阿娇,自亦能藏比拟作美人的梅花,俞平伯转引类书中王禹偁《诗话》云:“石崇见海棠叹曰:‘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唐宋词选释》)与白石的想法是一样的。但结果还不免是“一片随波去”(写花落就好像离人之乘片帆远去),只好让笛声来怨恨离情了。末两句说想要再寻旧梦已不可能,梅花或者所寄托的恋人都已成为画中婵娟了。写来恰似罗浮梦醒,“但惆怅而已”。这两首咏梅词,前人多有政治寄托之说,尤以“昭君”数句谓指徽、钦、后妃或家国之恨,最可作代表。如张惠言《词选》云:“此章更以二帝之愤发之,故有昭君之句。”夏师驳之云:“然靖康之乱距白石为此词时已六七十年,谓专为此作,殆不可信。此犹今人咏物,忽无故阑入六十年前光绪庚子八国联军之事,岂非可诧!若谓石湖尝使金国,故词涉徽、钦,亦不甚切事理。”(《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此论最确,其书中《行实考·合肥词事》一文所引事例甚详,可参看。翠 楼 吟姜 夔淳熙丙午冬①,武昌安远楼成②,与刘去非诸友落之③,度曲见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④。月冷龙沙⑤,尘清虎落⑥,今年汉酺初赐⑦。新翻胡部曲⑧,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⑨,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⑩,花消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注释】①淳熙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 ②武昌安远楼:又名南楼、白云楼,在武昌西南黄鹄山(一名黄鹤山)山顶。 ③刘去非:未详;夏师疑其即刘过《龙洲集》中的京西漕刘郎中立义。 ④据所述,序文当是在此词作后十年才补写的。 ⑤龙沙:《后汉书·班超传赞》:“坦步葱、雪,咫尺龙沙。”后用以泛指塞外。 ⑥虎落:护卫城堡的篱笆。 ⑦“今年”句:汉制禁民聚饮,有庆典时则例外,称“赐酺”。史载“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寿,犒赐内外诸军共一百六十万缗”。见《宋史·孝宗纪》。此借古说今。 ⑧胡部曲:本西凉乐曲,唐时为新声,演奏时,用多种乐器,规模盛大。 ⑨玉梯:谓上高楼之梯。杜牧《贵游》诗:“门通碧树开金锁,楼对青山倚玉梯。” ⑩祓:消除。【语译】明月的寒光映照塞外,城池的四周清净无尘,今年适逢太上皇八十寿庆,初次以大量的酒肉钱财犒赐诸军。你可以听到演奏新成的边地乐曲,阵阵歌声和鼓吹声从将帅毡帐中传出。层叠的楼阁高高耸峙,只见大红槛栏曲折萦绕,琉璃碧瓦的檐角翘向天空。楼头群芳争艳,吹下脂粉香气,清夜寒冷,风儿细细。这儿真该有位词仙来吟咏一番,让白云黄鹤随伴着他,跟你一起在此游玩。登高楼凭栏凝望多时,不免会叹息这萋萋芳草,绵延千里。要是引起了羁旅天涯的情怀,那就凭着饮酒来驱散闲愁,看花来消除牢骚好了。晚来卷起帘子,在西山之外,还能见到秋雨后寥廓的晴空呢。【赏析】词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冬,武昌安远楼建成之时,当时白石离汉阳赴湖州,道经武昌,与刘去非等几位朋友同去参加了楼的落成典礼。十年后,白石见到一位刚到过武昌的友人告诉他说,在泊舟鹦鹉洲时,听到有个歌女在唱此词,经询问,她对当年的事知之不少。这引起了白石的回忆与感慨,就又补写了此词的序文。这首词在写法上有几个值得注意的问题:一、白石虽与友人参加了楼的落成,但词并非只记此次之游,不是苏轼前后《赤壁赋》的写法,而更近乎王禹偁的《黄冈竹楼记》或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写法。因而,四时之风物不妨同入词中,比如“汉酺初赐”是年初新春事,而楼则成于“夜寒风细”的冬日;“芳草萋萋”应是春夏间的景象,而结尾却写“秋霁”。,二、从时间上说,楼落成于上皇八十寿辰之年,正值国家举行空前盛典的大喜庆的年头。所以,为写喜上加喜,就把楼的落成与赐酺歌吹事绾合起来,以上片写其盛况。当然,上片之前半着重在写“汉酺初赐”,而后半则重在描绘新楼之壮丽及宾客满楼;两者彼此映衬。三、从地点上说,安远楼与早已闻名的黄鹤楼相邻,所在处又山名“黄鹤”,楼号“白云”,风光形胜,自然不能不说,所以隐括唐人诗意正是应有之义。下片即用崔颢诗意境。崔颢、李白,皆在“词仙”之列,他们也早成了“已乘黄鹤去”的“昔人”,但其“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之类的吟咏,仍会增你游兴,即所谓“与君游戏”(“君”泛指到此的游客)。由凝望所见之“芳草萋萋”,引出“天涯情味”,亦崔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句意的演化。四、从楼名上说,“安远”二字,也是要做文章的。“月冷龙沙,尘清虎落”,就是边境(武汉当时已是边地)宁静,亦即“安远”之意;赐酺内外诸军,将帅帐中歌吹胡部曲,同样是太平无战事气象。所以虽“夜寒风细”季节,高楼中仍是一片温馨,热闹非凡。南宋议和苟安,北虏妖氛正恶,有志之士望江淮即有咫尺“天涯”之感,词中所谓“清愁”和“英气”,或不止“乡关何处”之思而已。借“酒”(上应“汉酺初赐”)和“花”(上应“人姝丽”)以消遣之,在稼轩或曰“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而白石身世、性情都不同,此词通篇即便有所刺,也只作微讽,在艺术风格上也可谓是“英气”尽消的。故陈廷焯云:“此词应有所刺,特不敢穿凿求之。”(《白雨斋词话》)说得很有分寸。杏花天影姜 夔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①,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注释】①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沔口:汉水入长江处。丁未正月二日:丁未是次年,二日是《踏莎行》江上感梦的次日。,【语译】绿丝带似的柳枝低拂在鸳鸯浦的水面上,我想像着当年桃叶姑娘呼唤渡船的情景。如今我带着愁绪又看见柳眼将自身托付给了春风。我欲离此而去,却又倚着船桨踌躇,还把船儿暂时停泊了下来。繁华的金陵路上,到处是莺莺吟唱,燕燕起舞,都在行乐。可是我心最苦,除了这往来的潮水,又有谁知道呢?即便到了江中的汀洲都长满芳草的时候,我也还是回不去的啊!暮色已降临,我的船要走了,它又将去往哪里呢?【赏析】这是继《踏莎行》“丁未元日,至江陵,江上感梦”之后,次日所作。以“北望淮楚”四字,隐说其“道金陵”时对合肥的思念。调名《杏花天影》,为白石所创。词调中原有《杏花天》,格式比此调少了“待去”、“日暮”两个二字句,则“影”字是“依旧调作新腔”“殆谓不尽相合,略存其影”(夏师校语)的意思。首句写拂水之垂杨如绿丝带,自然非年初所能见之景,其实它是被次句“想”字所管的,是想像中当年的桃叶唤渡时的景象。水名“鸳鸯浦”,虽监利(今属湖北)实有其地名,但在此只是取其“鸳鸯”二字而借指金陵的江湾别浦,以暗示男女的情爱和离别。桃叶已见被比喻所思合肥之人,而其事则出在金陵,所以“道金陵”时,借思古以寄旧情。“又将”句转入眼前所见。柳叶初生如眼,称“柳眼”,愁中所见,故曰“愁眼”,用此二字,暗示“北望淮楚”。“与春风”,点时令,又说一怀愁绪唯付之老天而已。“待去”,一顿;“倚兰桡”,踌躇未决之状;“更少驻”,终至不忍即去而作暂留。心态之变化,层次分明。过片“金陵路”,点地点,“莺吟燕舞”,非指自然景物甚明,因为在正月初是见不到这些的,它是借指六朝古都繁华,有众多的歌女舞姬。以他人行乐盛况反衬自己内心“最苦”,是除却合肥之人再也没有谁能使自己动心的了。此刻怀人心绪无人知晓,而偏说“算潮水知”,亦诗词惯用之法,写出无可奈何来。“满汀芳草”亦是虚写,乃由目睹江中汀洲而推想其将来之景象。“芳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纵芳草满汀洲,我欲归去而“不成”,此所以“最苦”也。末三句转出江头日暮,此行知向何方情状,前路茫茫之感,“北望”怅怅之慨,自不待多言。一 萼 红姜 夔,丙午人日①,余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②。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③,乱湘流入麓山④。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⑤,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注释】①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人日:正月初七。 ②长沙别驾:指湖南潭州通判萧德藻。别驾是宋代通判的别称。 ③定王台:汉长沙定王刘发筑台以望母,在长沙的东面。 ④乱:横渡。麓山:一名岳麓山,在长沙西南,隔湘江六里,因为是衡山的脚,所以叫岳麓。 ⑤黏鸡、簇燕:人日和立春的风俗。《荆楚岁时记》:“人日贴画鸡于户,悬苇索其上,插符于旁,百鬼畏之。”《武林旧事》:“春前一日,后苑办造春盘,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工巧。”犹今之冷盘雕花。【语译】在古老的城墙下,官府种下了多少梅花呀,它红色的花萼尚小,还不能摘来插在鬓发上呢。池面上冰未解冻,墙角间雪已久积,而那彤云看上去还是那样阴沉沉的。青翠的藤蔓与小路两旁的竹林都显得十分悠闲,渐渐地人们的笑语声惊起了睡在水边沙滩上的飞禽。山野人所生活的林泉,古时定王所筑的台榭,呼唤友人们一道去登临游览。南去北来,究竟为何事如此苦苦奔忙呢?我荡舟漂泊于湘云楚水之间,极目而远望,只感到内心阵阵的伤痛。又到了朱红门上粘贴画鸡、金色的盘子里置放巧制而成的燕子的时候了,我徒然地叹息四季转换竟如此之快啊!还记得我与你曾一起参加了西楼上风雅的集会,想必如今杨柳还依然袅袅地垂下千万缕金线罢!等到我骑马回到你的身边时,只怕春天已经迟暮了。【赏析】从序文看,似乎此词的内容是记游,其实,只有上片写游赏景物,至下片则全在怀人,即写序文中“兴尽悲来”的“悲”。夏师考合肥词事云:“,合肥巷陌多柳,屡见于白石诗词”“白石客合肥……两次离别皆在梅花时候……故集中咏梅之词亦如其咏柳,多与此情事有关。”又笺此词云:“集中怀念合肥各词,多托兴梅柳,此词以梅起柳结……疑亦为合肥人作。”其说有众多词作足证,可深信无疑。上片记游,与序文互为补充而各不相犯。如序文写官梅尚小之状,描绘甚细,而词中仅“红萼未宜簪”五字;序中“着屐苍苔细石间”之类过程是词不写者,而词中状冰封雪积及“渐笑语惊起卧沙禽”细节,亦为序中所无。序云“有卢橘(即枇杷)幽篁,一径深曲”,而词未言“卢橘”而添“翠藤”,谓其与“穿径竹”“共闲”,如此等等。过片“南去北来何事”,从承“登临”说,是写眺望所感;从领起下片说,又顿成伤离别的恨语。“荡湘云楚水”,即序文“乱湘流”云云,楚湘云水,足以令人生斑竹泪、巫山梦之幽思,则“目极”必言遥望淮楚旧地无疑,故接以“伤心”二字。“朱门”二句,点“人日”时令,亦借人家风俗乐事,自叹羁旅落寞,兴“时序侵寻”、往事如烟之悲感,亦属自然而然。下一“空”字,说叹亦无益,更增用情深度。“记曾”二句,转入往事回忆,怀人之旨于此揭明。“西楼雅集”之时,其人必在席上弦歌娱客,与作者彼此倾慕,结下情缘,故曰“共”;其时又必在合肥巷陌正柳垂金线之春日,故接说“想”如今柳色“还”当如此。结二句顺柳色而说将来,纵能再到,只怕已“春深”柳絮飞尽了。对世间人事变迁难料之忧思愁绪,全在不言之中。霓裳中序第一姜 夔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①,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②。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③,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④,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⑤;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⑥。余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亭皋正望极⑦,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⑧。流光过隙,叹杏梁⑨、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⑩。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注释】①丙午:淳熙十三年(1186)。祝融:衡山七十二峰的最高峰。 ②《黄帝盐》:古乐府中的羯鼓遗曲。“盐”通“艳”,曲名,如乐府有《昔昔盐》。《苏合香》:唐乐《大曲》共四曲,中有《苏合香》;又谓属软舞曲。 ③商调:夷则商俗名商调,商七调之一。《霓裳曲》:即《霓裳羽衣曲》,盛唐宫廷乐曲。十八阕:《霓裳曲》共三十六遍(片、段),二遍为一阕,合十八阕。 ④沈氏《乐律》:沈括《梦溪笔谈·乐律》谓《霓裳曲》是道调,其实是商调,沈氏误记,白石偶失考耳。 ⑤乐天诗云“散序六阕”:白居易《和元微之霓裳羽衣歌》:“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六奏”谓“六遍”,合三阕;白石谓“此特两阕”,有所不同。 ⑥作中序一阕:《霓党》全曲分三大段:(一)散序;(二)中序;(三)破。每大段中有若干阕,从调名看,知是取此曲“中序”之第一阕曲子来填词的。 ⑦亭皋:水边的平地。 ⑧索:束置。 ⑨杏梁:屋梁之美称。司马相如《长门赋》:“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 ⑩“一帘”二句:杜甫《梦李白》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坠红:杜甫《秋兴》诗:“露冷莲房坠粉红。” ?暗水涓涓溜碧:杜甫《夜宴左氏庄》诗:“暗水流花径。” ?醉卧酒垆侧:《世说新语·任诞》:“阮公(籍)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阮……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卧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语译】我站在平坦的江岸上远望天边,水中的红莲已纷纷凋零,而我却还不能回去。体弱多病,总也没有气力,何况已到了团扇渐渐弃置不用、绢衣开始脱却不穿的时候了呢。光阴在飞快地流逝。叹息屋梁上的双燕也像留不住的客人即将南飞了。我心上人在哪里呢?淡淡的月光映在帘子上,仿佛还照见她的芳容倩影。周围是一片寂静,蟋蟀在墙下乱叫,触动我的愁绪像一层帷幕笼罩心头。我深深回想年轻时代,曾四处漫游,在悲笛声中,度关山,伤离别;在杨柳树下的巷陌曲坊里,有过难忘的时刻。她像无声飘落的红莲信息杳然,而空有一片缓缓的绿水在暗暗地流淌。我已长久地过着飘零的生活,如今还有什么心情,像当年那样喝醉了酒,便在她身边的酒垆旁躺下睡觉呢!【赏析】序文除说明此词是淳熙十三年(1186)在长沙所作外,主要交待创此词调的缘起;词并非写“登祝融”的经过或登高所见所感。序文所述与词的内容无涉,有关的只有词的情调是“怨抑”的。它仍是一首怀人之作,怀念的对象也还是合肥的旧恋人。词以水边远望发端,以“江莲”之“乱落”联想到所思之人也会青春凋谢,因而感叹羁游未息,欲归不得。客怀易愁,致多病无力,“况纨扇”二句,翻进一层,说何况暑退凉至,不觉又到悲秋季节。同时,借纨扇见捐,罗衣不用的传统意象,暗示因离别而两情断绝。场景由外转内,渐写到客居环境的寂寥。“流光过隙”,的感慨由莲落扇疏而生,引出“叹”字。秋既至而燕将南归,故曰“如客”,但我也是异乡之客,却淹留不归;待燕子双双去后,自己必更孤独,思念之情因此而切,不由得不悲叹“人何在”了。“一帘”二句,用杜甫梦李白诗意,以景语作答,写得幽思如见,境况凄凉。换头承上写“幽寂”之境,以“乱蛩吟壁”之声烘托寂静,又写闻者之悲感。“久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杜甫《促织》)客子的“清愁”因此而“动”。以庾信自况,其《齐天乐》咏蟋蟀词已有“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似织”,谓愁绪密集;李白《菩萨蛮》有“平林漠漠烟如织”句,是写景,此进而用以写心态。因动愁而启“沉思”三句。夏师考合肥词事云:“白石少年行踪,历历可考。唯淳熙三年丙申(1176)至十三年丙午(1186)十载中,缺略不详;淳熙三年尝过扬州,作《扬州慢》,疑来往江淮间,即在其时,时白石约二三十岁;《霓裳中序第一》所云‘年少浪迹’或即指此。”所考甚确。“笛里关山”,用杜甫《洗兵行》“三年笛里关山月”意写“浪迹”;《乐府解题》:“《关山月》,伤离别也。”又正好与“柳下坊陌”互为阐发,可知所“沉思”之事,正是年少浪迹江淮,在合肥柳下曲坊结下一段情缘,终又伤离别也。“坠红”直指代伊人,回应前“乱落江莲”,又化用杜甫诗(词中用杜诗意,凡四五次)而出新意。“漫”,空也;“暗水”,眼前所见,应发端“亭皋”二字,借景语寓人分两地,音信隔断,而旧情仍似花底暗水、涓涓长流不绝也。末以阮籍醉卧酒家妇侧事,自喻当年初遇,两情之纯洁美好、无所拘忌,如今因“飘零久”而已无此年少之风流逸兴。格高情怨,余韵悠长。小 重 山章良能柳暗花明春事深,小栏红芍药,已抽簪。雨余风软碎鸣禽①,迟迟日②,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注释】①碎鸣禽:杜荀鹤《春宫怨》:“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②迟迟日:《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语译】,柳色浓暗,花光明媚,春已深了。小栏杆里的红芍药已抽出玉簪似的尖芽来了。雨后和风柔软,鸟儿啼声细碎,缓缓运行的春日,还带着一分阴霾。过去了的事情就别再去多想了,趁着人有闲暇,季节又大好,不妨登山临水游赏一番。旧时所游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值得重新来寻找的,无处可寻找的,只有那年轻时的心情了。【赏析】这首小词描写春景,同时抒发往昔少年欢乐难再的惆怅心情。上片写景,下片抒情,词意清俊婉丽。“柳暗花明”,先为“春事深”写照,然说得笼统,是概写;“小栏红芍药,已抽簪”,则进一步再作更具体的描绘,是细写、特写。以“簪”指代芍药花的苞芽,善于状物。“雨余风软”,气候令人感到舒适,却是春天的特点。在目接身受之后,再写耳闻:“碎鸣禽”。“碎”字,义近乎“繁”。或以为禽声可言碎,“但鸣禽曰碎,于理不通,殊为意病”(陈霆《渚山堂词话》)。其实,诗词之修辞特殊,往往有别于常语,无关理也;此句意境甚佳,不足为病。“迟迟日,犹带一分阴”,摹写春日半阴晴景象如画。换头如律绝诗章法中的“转”,也像文章的另起一段,不是词常见的过片法。用劝解语气叙起,则作者见春光正好而兴追念往事的情怀,自不言而喻。“身闲时序好”句,作放纵之笔,亦欲抑先扬法;“时序好”三字,总结前半所写。“且登临”的“且”字,照应“莫”字,仍是劝勉口吻,这就为末句暗启了门户。“旧游无处不堪寻”,说处处都能引起当年来游的美好回忆,是再放再扬。然后就此七字句中挑出三个字来重新组合,成相反的意思:“无寻处”,由此跌落,说唯“少年心”不可复得,语巧而极有思致。“往事”、“旧游”、“少年心”,步步相关,层层揭示,从赏心悦目的春景中引出一缕青春不再的忧伤。唐 多 令刘 过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①。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②,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③,终不似,少年游。【注释】①南楼:即安远楼,参见姜夔《翠楼吟》小序。 ②黄鹤矶:在武昌西,上有黄鹤楼。 ③欲买桂花同载酒:意即“欲买桂花酒同载”。【语译】芦叶长满了汀洲,寒冷的沙滩上有清浅的江水在流。二十年了,我重新经过这南楼。船在柳荫下尚未系稳,过不了几天,却又到中秋时节了。这黄鹤矶的断崖上,不知老朋友是否也曾到过。我面对旧有的江山,心中却全是新添的愁恨啊!我想买来桂花酒与你们一同携酒出游,只可惜已没有少年时代那种游兴了。【赏析】武昌黄鹤山上的安远楼建成于淳熙十三年(1186)的冬天。刘过第一次来此楼后,经二十年,又与同游者重到,此词即再游安远楼时所作,距楼之建成已二十余年。假设刘过初游在楼成的次年,当时他才三十三岁,则“重过南楼”赋此词时,已经五十三岁了。所以词中有青春已逝的感叹,武昌是南宋曾与金国交战过的前线,是当时的边塞要地,楼名安远,便与此有关。刘过是稼轩之客,曾以书抵时宰,陈恢复方略,不报,遂放浪湖海间,也是一位有过抱负的爱国词人。年轻时来游此楼,必满怀抗金复土之豪情,但无情的现实使他一再失望,壮志渐随岁月消磨,二十年过去了,“胡未灭,鬓先秋”,重来见江山依旧,家国之恨也必然会涌上心头。词中正交织着这些感情。词的头两句,写江上景物,为矶头眺望所见,让人想到刘禹锡《西塞山怀古》诗的下半首:“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然后接一句“二十年重过南楼”点明主题,时间相隔之久,已为伤逝的结意伏笔。“柳下”三句,有人生如过客匆匆之感,船未系稳而不觉中秋又近,紧扣前句中一“过”字。中秋是团圆佳节,而往昔“故人”安在?唯山河破碎依然如故,凡此种种感触,都暗逗下片。黄鹤山安远楼之西北,为黄鹤矶,黄鹤楼在焉;临江之山崖曰矶,“断”字状悬崖之壁立江中。点出宴集登临之地。下忽接“故人曾到否”五字,便有文章。此“故人”必当年曾与自己共论恢复之事的同道,比如稼轩那样的友人。何所据而云然呢?就在下一句“旧江山、浑是新愁”。“旧江山”,固然是“重过”的故地,但“江山”一词在传统意象中却往往与述家国之事、发大感慨相联系,如“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苏轼《念奴娇》词)“如此江山坐付人”(陆游《剑门城北》诗)等等,其内涵不同于通常意义的“故地”。作者重游之日,正当韩侂胄对金采取轻率攻擊、兵败被杀或过此不久,南宋政局更江河日下之时,“浑是新愁”,似非泛泛而言,只是词中未作进一步发挥,说得比较含蓄罢了。结言欲与同游者载酒散愁而愁终不能散,因为时异当初、人非少年了。“欲买桂花同载酒”句,前后互文,即“桂花”与“酒”皆指桂花酒,为应前之“近中秋”;句法略同《琵琶行》之“主人下马客在船”,不应分割前后而解作“买花载酒”。末六字与前首结语字面相似,其内涵并不相同。木 兰 花严 仁春  思春风只在园西畔,荠菜花繁胡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①,香径落红吹已断。  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宝奁如月不欺人②,明日归来君试看。【注释】①晴绿:指池水。 ②奁:梳妆镜匣。【语译】春风仿佛只是在园子的西头,在那里遍地开满了荠菜花,蝴蝶乱成一片。冰池上晴天碧绿的春水在阳光照射下空明澄澈。芳香弥漫的小路旁落红缤纷,花就快被吹尽了。我心中的情意是那么的绵长,相形之下,飘在空中的游丝倒显得短了。终日为相思所折磨,系衣的罗带越来越宽松了。梳妆匣中的镜子团团如月,它是从来不会欺骗人的,不信等到回来的那一天你自己看好了。【赏析】这是一首写春闺相思情怀的词。,先描绘一幅暮春画图,作思妇活动的背景。上片四句中无一字写到人,但人独自步行园西,临池照影,穿径惜花之情态仿佛可想像。落笔便说唯园西有春风,背后道出平居寂寞,未觉春之所至,今特为遣愁而出,却又寻春较迟,所见小径落红,飘香殆尽,冰池春水,空自澄碧,但有荠菜花繁,蝶阵纷纷忙乱而已。李白以“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写庐山瀑布;此用“照还空”三字写晴光下澈、春水空明之状,是柳宗元《小石潭记》意境。写过环境氛围,自然转入抒情。但过片时换头一句仍通过“意”与“游丝”之长短比较,跟前半之写春景牵连起来。“翻恨游丝短”者,实非因游丝短而真恨,乃自恨情意之绵长,致使“尽日相思”,痛苦无穷,如古诗所谓“衣带日以宽”也。又因带缓人瘦,遂开奁对镜窥看,于是自怜为伊憔悴,更欲将此番相思苦情告诉对方。镜“不欺人”,不知君亦能不欺否?我之眷眷情深,明镜可鉴,君若不信,不妨归来自验。武则天《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白《长相思》:“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词之结语,也正隐括此意。风 入 松俞国宝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①,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注释】①玉骢:白马。西泠:西湖桥名,在孤山西麓与栖霞岭之间,相传为苏小小结同心处。“西泠”,有的本子作“西湖”,与上句复字。【语译】一个春天总要为买歌笑花费不少钱,我天天都在湖边饮酒。我的白马已熟识了这条通往西泠桥的道路,它神气十足地嘶叫着跑过卖酒的楼前。在红杏的香气中到处都在吹箫击鼓,在绿杨的影子里不断地有秋千荡起。,暖风在十里长堤上吹拂,那正是美丽的姑娘们出游的天气。她们乌云般的鬓发上都压着偏向一边的花朵。当画船载送着那浓浓的春意回去后,余情都交付给这烟濛濛的湖水了。我明天还要带着残留的酒意再来,到这儿寻找她们一路遗落的花钿。【赏析】林升《题临安邸》诗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尖锐地讽刺南宋君臣偏安江南,上层社会终日沉溺于酒宴歌舞的逸乐生活。此词所反映的正是当时西湖的这种情景;所不同的是这位填词的淳熙太学生,并非清醒地对此有所讥刺,恰恰相反,他自己便完全陶醉在这种生活之中,我们正不必因为词写得风光绮丽、颇有情致,便讳言这一点。起头两句总说自己及春行乐的放浪生活。“买花”的“花”,在这里非指“红杏”之类,虽则陆游曾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诗句。俞平伯以为“买花”于“买春”(指买酒)相近,“宋时酒肆有歌女侑酒,‘买花’或兼有此意”。(见《唐宋词选释》)是的,“花”在诗词中指代歌妓舞女者并不少见,这里指的就是花钱去买女子的歌笑。“玉骢”二句,是对上两句作具体描述。“惯识”扣紧“日日”;“沽酒”扣紧“醉”字。西泠桥在湖之西北角,由断桥经白堤沿孤山前北转可到,这一带及栖霞岭南麓,在南宋是“花遮柳护,凤楼龙阁”的极繁华地段。“骄嘶”,借马之春风得意神态写人。“红杏”二句,写沿湖所闻所见,以明丽的对仗句画出春日西湖游乐图景,写得有声有色。换头二句不作承、转,直与上片连成一气,仍是游乐图的一部分;只是在“箫鼓”、“鞦韆”泛写的基础上,重点突出“丽人”。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临安(杭州)便是南宋的长安,西湖的盛况何减天宝年间的曲江。十里湖光,暖风薰人,正贵族妇女们出游的好天气。只用写细节的“花压鬓云偏”五字一点染,群芳之争艳斗妍景象,便不难想像出来。然后写到日暮游人散去。说“画船归去”不是就可以了吗?何以还要加上“载取春”三字呢?难道春是画船能载走的吗?看下句便明白了,原来“春”与“情”同用,说的只是游人内心涌动着的“春情”“春心”;游湖虽毕,归去后自另有一番寻欢作乐。于是临去的留连只得交付给西湖了。“湖水湖烟”,平平常常的四个字,写湖上日暮客归后之静寂空旷情景如见。写游人暮归,实亦包括了自己。陈廷焯云:“结二句余波绮丽,可谓‘回头一笑百媚生’。”(《白雨斋词话》)关于此词结语,周密《武林旧事》还有一段记载云:“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宋高宗,其时为太上皇)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云(词同上,唯末二句作‘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授官)云。”如果记载可信的话,那就是说,此词得到了当时太上皇的赏识,俞国宝还因此得脱却短褐,换上官袍。这倒不令人感到意外,因为词从内容到格调,都应该会合乎赵构口味的。其次,“重扶残醉”乃“御笔”改定,原作是“重携残酒”,酒须自携而且还是喝剩下的,在太上皇看来,这太“儒酸”了。今人对此或稍有异议,以为原作“另有一种意境,未必不工”,甚至还有人认为“是一个尚未解褐的太学生清寒潇洒、忘情山水的性格的反映”,(《唐宋词鉴赏辞典》一七九一页,上海辞书出版社)。“清寒潇洒”,不免溢美;“忘情山水”,也对不上号。常来湖上费钱买花,醉赏丽人姿色,又欲再“寻陌上花钿”的人,怕不像是“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的高人罢。从全篇艺术风格的统一和谐而论,我以为改文还是胜过原作的。满 庭 芳张 镃促 织 儿月洗高梧,露幽草①,宝钗楼外秋深②。土花沿翠③,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  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伴孤吟。【注释】①:音团,露多貌。《诗·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兮。” ②宝钗楼:本咸阳古迹,这里借指临安张达可家的楼台。 ③土花:青苔。【语译】月光洗涤着高高的梧桐树,幽深的草上沾满了露水,宝钗楼外,秋天已经很深了。苔藓铺开一片翠绿,萤火虫飞落在墙角。我静听那带着寒意的叫声断断续续,细微的音调转换着,像是在哽咽似的凄惋悲戚。它急切地追求着伴侣,又苦苦地劝人勤织,催得布机上的织女自夜到晓心里好难受。记得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曾喊人快拿灯来照,把水往洞穴里灌,又放轻脚步,随着叫声去找;任凭满身都披着月亮投下的花影,独个儿还追寻不休。捉到后就带到豪华的厅堂里让她们相斗以取乐。用象牙镂成小小的亭台作笼子,还用黄金装点起来。如今别提了,就让这虫儿在床下陪伴我凉夜里独自吟咏好了。【赏析】,这首咏促织儿(蟋蟀)词是庆元二年(1196)与姜夔在张达可家会饮时同赋的,前姜夔《齐天乐》已有小序说明,可参看。姜词咏物,思路拓展,用笔空灵,处处寄托怨情;张词擅长描述,多用实写,并借题感叹童年欢乐的逝去。构思不同,各具特色。前五句先写环境作所咏蟋蟀的背景。头两句大处着眼,与下文相比,是大环境。月光、露水、高梧、幽草,确是深秋季节“楼外”院中景象;一“洗”字、一“”字,写月华似水、草上露重,准确而富于表现力。借用宝钗楼之名,或因宋人邵博曾饯客于宝钗楼,为歌李白《忆秦娥》词(见《邵氏闻见后录》),而他们也正于会饮之际吟咏。“土花”二句,将目光移近蟋蟀常蛰居出没处,总不离幽僻角落,又以“萤火”作陪衬,渲染得所咏之物呼之欲出。然后正面写到主体,用“静听”二字领起,以虫之鸣声写虫;将声音比之为吟唱哀曲。“凄咽悲沉”,固形容虫声唧唧,但听者亦即作者之心情已于此微露。结三句为虫鸣作注。“争求侣”,则小虫亦似人之孤单;“殷勤”二句,就虫名“促织”顺便做一二句文章,非实事。下半阕转换角度,一变而为追忆“儿时”,写当年捉蟋蟀、斗蟋蟀事,用心精细,别开生面。“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童心活泼,细节生动,非亲身经历过又善于描摹形容者不能道;其中“任满身花影”五字,尤神来之笔。张镃之重觅儿时旧梦,除了因幼年的他终日无忧无虑、充满乐趣外,还因为那时的家庭环境十分优越富裕;从他写将捕捉到的蟋蟀“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数语,可知其必出身于贵族大家(他是张俊的曾孙),所以其中也必然包含着对昔日风月繁华的回忆。末了,折回到眼前,“今休说”三字,感慨无限,境况大异已不言而喻。随着夜来寒气一天天加深,“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诗·七月》),而我常“孤吟”无“伴”,正不妨听其悲鸣而度此长夜。仍以应前之虫声作结,同时使今昔形成明显的反差。宴 山 亭张 镃幽梦初回,重阴未开,晓色催成疏雨。竹槛气寒,蕙畹声摇①,新绿暗通南浦。未有人行,才半启、回廊朱户。无绪。空望极霓旌②,锦书难据。  苔径追忆曾游,念谁伴,秋千彩绳芳柱。犀奁黛卷③,凤枕云孤④,应也几番凝伫。怎得伊来,花雾绕、小堂深处。留住。直到老、不教归去。【注释】,①蕙畹声摇:谓兰蕙之圃因风雨而有声。古时田十二亩为畹。 ②霓旌:像旗旌般的云霓。宋玉《高唐赋》:“霓为旌,翠为盖。” ③卷:敛,收起来。 ④云:鬓云。【语译】我刚从美妙的睡梦中醒来,密布的阴云并没有散去,倒在黎明的天色中促成了一阵疏疏落落的雨。房前栅栏边的竹子送来寒气,园圃中的兰蕙有摆动的声音,新涨的绿水暗暗地通向送别的南浦。还未见有行人过路,我把回廊的朱红门才打开了一半,情绪消沉,徒然地遥望天边的云彩,看来她的情书是难以盼到了。这条长满青苔的小路,记得我们曾来游过,我想现在又有谁再陪她在鞦韆架上抓着彩绳玩耍呢?她那犀角妆匣中的粉黛一定收了起来,绣凤枕头上也只是倚着她孤单的云鬓,她也总该不止一次地久立凝望,等待着心上人罢!怎么才能使她来到这儿,让她如花似雾的身影绕到小堂的幽深处呢?我要将她留住。一直到老,也不让她再回去。【赏析】这是一首相思词,写春天里想念远离的恋人。词从早晨“幽梦初回”写起,虽未言何梦,但因后面说到相思,故可揣想他做的梦大概就是“好将幽梦恼襄王”之类的梦。下接五句,是醒后周围的环境。“重阴”、“疏雨”、“气寒”、“声摇”,借春寒时节的景物透露阴沉烦恼的心境,而以“新绿”象征性地暗示春日萌生的怀人思绪与愿望;故曰“暗通南浦”,取江淹《别赋》句意:“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于“未有人行”之时,独启朱户,是内心“无绪”不安所致,亦写忧思悄然。至“空望极”二句,始明述离人情怀。过片承前,进而说步“苔径”而“追忆曾游”。“念”字以下四五句,想像恋人此日也必定寂寥。“鞦韆”句,又带出从前相伴欢愉之情。“犀奁黛卷”,是《诗·卫风·伯兮》“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凤枕云孤”,则可知未离之时,曾共枕席也;“几番凝伫”,是推己及彼,想像她自别后“应也”与我一样,在苦苦期盼重逢,句意一击两鸣。末了写自己内心的强烈愿望,望伊能来而不去,永远相守。白居易《花非花》诗(后人采其句式为词牌)云:“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词正用其意,故有“花雾绕”之语。这样,就与发端的“幽梦”首尾相应了。绮 罗 香史达祖,咏 春 雨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①。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③。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注释】①钿车:以金花为饰的车子。杜陵:今陕西省长安县东南。 ②春潮晚急:韦应物《滁州西涧》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官渡:官府置船以渡行人处。 ③谢娘:唐宋时女子的泛称。眉妩:犹言眉妆,眉毛的式样;“妩”是妩媚义的引申。【语译】这雨让天变冷,使花朵遭欺凌,又带着烟雾,将杨柳围困住,它偷偷地在催促着千里春光趋向迟暮。整天里,总是昏昏暗暗、迷迷蒙蒙的,它仿佛满怀愁绪,想要飞飏而去,却还是坠落了下来。蝴蝶惊讶翅膀上的粉变得沉重了,只好在西园里暂时留宿;燕子却为泥土湿润融化而高兴,当它归来飞过南浦的时候。妨碍最大的是定了佳期的约会,那金花装饰着的车子因道路泥泞而到不了杜陵。在沉沉雨云密布的江上,极目远望什么也看不清,春潮带着雨水,到傍晚时奔流得更加湍急了,而官家设置的渡口却难以找到。远处的山峰隐隐约约,恰似流泪的美人低低垂下的黛眉。靠近断岸站立,发现在绿水新生、绿叶新长的时节,正是落花漂荡、带着愁思流去的地方。还记得当初那个雨打梨花的晚上,我们把门关上,彼此共剪西窗下的蜡烛,在雨声中一直长谈到深夜。【赏析】史达祖擅长咏物,这首咏春雨词和后面两首咏燕、咏春雪词都是他的代表作。咏物而不言物名,是这种体裁常用的修辞方法;此词从头至尾没有一个“雨”字,却又句句写雨。在构思上,还虚拟离人相隔相望情节,作为主干,使前后内容得以连贯起来,也藉以寄情。词用对句起,只“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八字,便将春雨画出,造句凝练。杜甫以“润物细无声”写春雨,此以“偷催春暮”写春雨,是立意角度不同;此承“欺花”、“困柳”而来,已为后文“落红带愁”生根。“尽日”二句,正面描绘。阴霾蔽空,春雨如烟,故望之“冥迷”;“欲飞还住”,是摹写雨丝轻飘之状,而“愁里”二字,拟人写雨,主客观两兼。李商隐《细雨成咏》:“稍稍落蝶粉,班班融燕泥。”已将蝶、燕对举。郑谷《赵璘郎中席上赋蝴蝶》:“微雨宿花房。”则为此词“蝶宿”,二字之依据。又诗中写蝶,常连“西园”,李白《长干行》“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即是。燕“喜泥润”,因能啄而筑巢也。必曰“南浦”,是以代表离别之地作过渡,以引出下两句说人事。写蝶、燕,本为写人作陪衬。杜陵,在词中只是借用,是泛说游赏胜地,非实指。郑谷《寄献狄右丞》诗有“逐胜偷闲向杜陵”之句。由泛说雨能误却佳期,使情人不到,引出下片雨中怀远、两情相望不相闻来,由虚转实,而实处皆虚。词起初写的是细雨,说到妨钿车、误佳约,雨意已浓,下半首其势犹来不止,境界也随之而扩大。“江上望极”,承“钿车不到”意而来,却是另叙,非前事之连续。我虽“望极”,终因江上“沉沉”而无所见。不但所思不可见,即欲渡江前往相访,亦“难寻官渡”。其中插入韦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诗意,而稍稍改变韦诗的用词,这样更好。官渡之难寻,当然是因为下着雨,能见度太差,而韦诗中本有“带雨”二字,却偏于“还被”之后该用“雨”字的地方省略掉了,不出“雨”字而说雨的技法,于此可见一斑。眉如远山或远山如眉的比喻,用在这里,也和情节发展及雨景自然相融合了。“谢娘”因不得与所欢相见而伤心,故曰“和泪”,而“和泪”也正为切雨中之景。“临断岸”二句,写花落随流水,关合前“春暮”,再出“愁”字,淋漓抒情。煞尾另是一种章法,用“记当日”将“梨花满地不开门”(刘方平《春怨》)、“雨打梨花深闭门”(李重元《忆王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等句意带出,融入追叙,以点“春雨”;用回忆相处之美好时刻作结,推开一步,宕出远神。双 双 燕史达祖咏  燕过春社了①,度帘幕中间②,去年尘冷。差池欲住③,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④,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⑤。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注释】,①春社:社日是农事的祭祀日,有春秋之分:春社祈谷物丰登,秋社谢神还愿。春社的社日通常选在春分前后,其时燕子飞来,至秋社时则去。 ②度帘幕中间:《青箱杂记》引晏殊断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 ③差池:《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笺:“谓张舒其尾翼。” ④相:细看。相面、星相的相。藻井:装饰成井栏形、绘有菱荷藻类的天花板。古人以为借此能镇住火灾。 ⑤芹泥:杜甫《徐步》诗:“芹泥随燕嘴。”【语译】春社刚过,一对燕子便飞来,在帘幕间穿来穿去,去年的尘土显得冷冷落落。它们舒展着羽翼,想要憩歇下来,试着进到旧巢里去双双共栖。终究还是仔细地瞧瞧雕花的屋梁和藻绘的天花板,又软语呢喃地商量个不停。接着飘忽地飞去,迅速拂过花枝的梢头,翠色的尾剪分开时,闪动着绛红的影子。越过芬芳的小路,在长着水芹的地方,泥土被雨水润湿,正好衔去筑巢。它们喜欢贴近地面争着低飞,以此来比赛和夸耀自己的轻盈矫健。回到红楼里来时,天已很晚,它们看够了昏暗杨柳和暮色中的花朵。现在该正是在香巢中安稳地共眠了。就把替天涯离人捎书信的事给忘了。这可愁坏了有一双黛眉的佳人,让她天天在画楼上独个儿靠着栏杆等待。【赏析】《双双燕》以词题为调名,是史达祖的自度曲;后来吴文英也继而填写过。这首咏燕词的特点是:除了最后两句寄情于凭栏女子外,全篇正面描述了一对燕子从春天飞来寻旧巢,到衔泥筑新巢,巢成后同宿并栖的全过程。极少借助于使典用事,几乎纯用白描手段,却能做到格物尽性,摹写入微,形神俱似,使所咏了然在目。头三句写燕子认旧路归来,“去年尘冷”,大有今昔之感。“差池欲住”四字,写出欲住未住之时张翼舒尾之状;“相并”,是住时模样,然不能栖稳,片时又出,故用“试入”。体察极细微。“还相”二句,写其徘徊未决,顾盼唧啾情态,亦描摹入神。“飘然”二句,写旋即又离去,应前“欲”、“试”、“还”、“又”等虚字,形容燕子飞掠之形相,淋漓尽致。换头“芳径”二字一顿,承前“拂花梢”说飞经之处。只“芹泥雨润”四字,衔泥衔草,忙碌筑巢,已在不言之中。燕子“贴地”而飞,若非寻觅营巢所需,便是捕食小虫,小虫多接近地面活动,尤其是在下雨之前,但这只是事理;说燕子在“竞夸轻俊”,才是它灵巧矫健的身影给人的感觉和印象,才是诗。同样,“红楼归晚”,当然是为了生存需要,词人并非不知,却偏从“看足柳昏花暝”去说,也是因为诗趣。姜夔最赏此句(见《花庵词选》),或亦为此。“应自”二句,是料想之辞,新巢既成,游览亦足,自可安稳地双栖香巢了。却不知画楼别有愁人在。“便忘了”七字,随手将燕能捎信传说写入,不说“无凭”,而说“忘了”,便妙,极写双燕沉浸于幸福之中。至此,完咏燕之正面;歇拍写玉人“画栏独凭”的愁思,表面上看,似乎脱开了咏燕,实际上写了离人由“栖香”的双燕所引起的感慨,以及她对双燕的期盼、羡慕、妒忌……一点也没有离题。,东风第一枝史达祖春  雪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漫疑碧瓦难留,信知暮寒犹浅。行天入镜①,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②、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③,后盟遂妨上苑④。寒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怕凤靴、挑菜归来⑤,万一灞桥相见⑥。【注释】①行天入镜:韩愈《春雪》诗:“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 ②青未了:谓青色绵延。杜甫《望岳》诗:“齐鲁青未了。” ③“旧游”句:《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④“后盟”句:司马相如赴梁王兔园之宴以践约,因值雪天而迟至。 ⑤挑菜:二月二日为挑菜节。 ⑥灞桥:在陕西长安县东。郑綮曾谓:“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语译】雪很巧地沁入春兰的花心,偷偷地粘在芳草的叶子上,东风想用这雪来阻挡新生的暖气。你不必疑心琉璃瓦上它为何难以久留,我确知那是因为晚来的寒气太少的缘故。这雪飞行于高天,降落到明镜似的池面,摆出一副轻盈、蓬松、纤弱、柔软的姿态。我料想在故乡的家园里,重重帘幕一定低垂着没有卷起,这可耽误刚飞回来的双燕进屋营巢了。本来满目青青的垂杨,现在见到的竟是白色的柳眼;红杏的艳色都快看不到了,它开出的也是一张张素脸。我像居山阴的王子猷那样在下雪时想起了老朋友,又像司马相如那样被雪所阻碍不能准时去名园践约。冷冰冰的炉子又须重新点燃,倒是制春衫的针线活可以放慢了。我担心那穿绣凤鞋的女子二月初挑菜回来时,万一还碰上灞桥驴背上那样的风雪可怎么办呢?【赏析】,咏春雪与咏雪不同,除了要求处处不离雪外,还同时必须写出春天的特点来。这就无形中增加了艺术表现的难度。但对于史达祖这样的咏物高手来说,算不了什么。此词从头到尾,就都是紧扣住这两个方面来写的。头八字从微细处写起,能表现出春雪初飘时见者的一种诧异心情。“兰心”甚小,雪花居然也能“沁”入,故曰“巧”;草木初生的芽叶叫“甲”,不知何时它也“黏”上了雪花,故曰“偷”。兰已开花,草已抽叶,正是春天。“东风”(春的代表)本是送来“新暖”的,现在却吹起雪花来,所以反过来说“欲障”。“漫疑”、“信知”,说春至寒浅,雪难留住。“行天入镜”,用昌黎诗语点题,写其飘飞之状。“轻松纤软”四字,正面归纳出春雪的特征。“料”字推开,想像“故园”景况,据此可知词为客中所作。“不卷重帘”,是为御春雪之寒,却使“乍来双燕”不得度帘幕而营巢,体察精细。“青未了”,是下雪之前;“红欲断”,是雪落之后。柳眼本青而变白,杏面当红而转素,皆因蒙雪所致,语巧而词工。说因雪思友、雪妨游宴,用的都是冬雪典故。所以就春天而言,“山阴”美谈已是须“忆”之“旧”事;就赴“上苑”时间来说,如今之“盟”约已在冬雪之“后”了,造句一字不苟。“寒炉”二句,从冷暖上说,春雪增寒,故须重新熨炉以取暖,它延长了着棉袄的时间,因而“春衫针线”不妨“放慢”。结二句作预测语气,用“挑菜”风俗和“灞桥”故事相连,一句切春,一句切雪,将“怕……万一”落到“凤靴”弱女不禁风饕雪虐上,就此止住,尤有情致。喜 迁 莺史达祖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①,了无尘隔。翠眼圈花②,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③。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④,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⑤?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注释】①玉壶:指月。 ②翠眼圈花:未详。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疑是各种花灯。”姑从其说。 ③黄道:古人以为太阳绕地球运行,其轨迹称黄道;又因日常喻指皇帝,故皇帝宸游之道路也称黄道。相直:相对。 ④杜郎:杜牧,此用以自指。 ⑤春碧:指酒,绿色的酒。,【语译】月亮的光波仿佛洒下晶莹的水珠,仰望玉壶似的圆月,天宇显得更近了,澄净得不见纤尘。处处花灯饰翠,蒙着精丝织成的薄纱,皇帝出游的大道上五色光彩交相辉映。我自怜因吟诗和醉酒而消瘦,难以应接这许许多多的春色。最无聊的是我也曾追随香风,紧跟烛光,与那些狂放不拘的人们作伴为伍。这些往年的踪迹,也不要再一一回忆了。我这个风流才子已经老了,忍心倾听那春夜里东风传来的笛声。杨柳院落中还有疏落的灯光,厅堂边梅花旁也有积雪,可又有谁来给我慢慢地斟酒呢?旧时的感情波澜尚未平息,又再去效法当年那样的游冶经历,是怕万一耽误了可爱的人儿在寒夜里隔着帘子透过缝隙的张望。【赏析】韩侂胄开禧北伐兵败,被诛杀,史达祖受株连,被流放荆汉,十余年后,遇大赦,得回临安。一年元夕夜,他出外效当年游冶,见景物依稀似旧,不胜忆昔抚今之感。词中写的便是这种感受。上片是对往年元夕盛况和自己年轻时风流狂放生活的回忆。前六句,三句写月色,三句写灯彩。顾况《宫词》云:“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秋河。”词中“望玉壶天近”意境,仿佛似之。“宝光相直”,既说火树银花照耀如昼,也说灯月之光交相辉映,回想当年灯市之盛。后五句,说到自己“随香趁烛”,寻欢作乐事,语多掩饰。“自怜”“难应接”,说得好像只是个旁观者;这里的“春色”,更多指女子而言,义近声色。接着词人就自认也是参与者,但仍出言委婉,先用“最无赖”三字作自嘲语,又以“曾伴狂客”将自己之所为降一等,说只是陪着漫狂友人同往而已。至此方用“曾”字点明所述非眼前事。下片说元夕重游故地。换头“踪迹”二字押韵,承上片以应“曾”字。往事莫回首,像“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杜牧那样的风流才子如今已老,再寻旧踪,只能勾起感伤罢了。笛声哀怨,故曰“忍听”;“东风笛”,暗暗关合元宵月色。又出“柳”“灯”“梅”“雪”,皆元宵时节之景物;“院”“厅”,当是昔日“玉人”曾待客处。今灯火阑珊,积雪犹在,尚可仿佛当年,唯岁月无情,人事难料耳,故用“谁与”诘问。“旧情”二句,对此夜重访再作自嘲,逼出结句来。用“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之张望等待为由,申明“犹自学、当年游历”的缘故。以此来表现自己难忘“旧情”,语意含蓄而别出心裁。三 姝 媚,史达祖烟光摇缥瓦①,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②,凤弦常下。倦出犀帷③,频梦见、王孙骄马④。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⑤。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⑥,枕肩歌罢。又入铜驼⑦,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⑧。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⑨,归来暗写。【注释】①缥瓦:即琉璃瓦。 ②尘影:风尘的痕迹。王褒《长安道》:“树阴连袖色,尘影杂衣风。” ③犀帷:以犀角为饰的帷幕。 ④王孙:盼其归来之人的代称。 ⑤腰衩:此作腰围解。衩,衣之下端两旁开裂的缝。 ⑥箔:帘子。 ⑦铜驼:洛阳街名,借指临安的街道。 ⑧声价:此指有关妓女的消息。 ⑨崔徽:元稹《崔徽歌》序:“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发狂卒。”亦见诸《丽情集》。【语译】轻烟与日光在琉璃瓦上浮动闪烁,看晴天里那屋檐间东风不断,将柳絮吹得如雨丝般地飘洒。锦瑟静静地躺在架上,想她泪痕在脸,风尘沾衣,常将弦索除下。也懒得走出闺帏,不止一次地梦见一去不归的情郎得意地骑在马上。她相思的情怀总也不肯对人讲,只是偷偷地拿罗裙在身上比试,腰围的日益瘦损使她暗暗地吃惊。南楼中度过的那长夜令我惆怅不已。还记得当时翠帘低垂、明灯高照,她靠在我肩上一曲歌罢的情景。于是我再一次到这条街上来,遍访烟花巷里旧时艺妓的居处,首先打听的就是她的消息。可惜啊!怀着遗恨的她与无人过问的花都已在东风中凋谢了。记住这一往情深的可怜人儿的模样罢,让我回来后凭记忆画出她的肖像来。【赏析】离别多年后,重回故地,到从前游冶处寻旧梦,谁知人去楼空,昔日的青楼女已经死了。词记此事,当是作者从荆汉赦回临安后所作。前三句是寻访所见屋外景象。天色晴明,风和日丽,然“柳花如洒”,春光已晚。先就为花谢人亡布好局。再写室内所见,只用“锦瑟横床”四字,睹物怀人,茫然不胜华年追忆之情已在其中。“想”字以下,至上阕终,全用虚笔,是浮想中别后伊人的境况。分好几层来写:“泪痕尘影,凤弦常下”,从眼前闲置之琴瑟直接联想而来,写其离别忧伤和风尘抗脏之苦;“倦出犀帷”,再进一层,想像其恹恹少生趣之精神状态;“频梦见”,更于幻境中写幻境。《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此所以借“王孙”一词以自指。白昼“倦出”,夜寐“频梦”,岂能不伤神劳形,“讳道”三句,即言其后果,点出“相思”;衣带渐宽,固是表现相思憔悴的传统意象,但因为加入细节描摹,又自铸词句,所以全无因袭痕迹;同时,自惊腰肢瘦损,也为下片闻说香消玉殒伏线。先近后远,由浅入深,层次井然。上片只说燕子楼空,并不知佳人何在。故换头从“惆怅”说起,回忆昔年“南楼遥夜”之欢愉;记当时温馨亲昵情景,只“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八字已足,生动而简练。甜蜜的回忆,为促使自己再四处寻访,接三句即写再访;“又”“遍”“首”,用字斟酌,能表现内心愿望的强烈和情态的急切。“声价”一词,在这里作“下落”“消息”解,为切合其乐籍身份而用。岂料红颜薄命,“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李贺《南园》)。眷念之人已随风飘去,用“东风”中“闲花”相比拟,关合词的发端,将人事与季节、景物交融在一起了。不说“人与闲花俱谢”,而说“恨”,令人能想见这位对自己一往情深、抱恨而终的女子命运的悲惨。末用崔徽故事,是自述心事,也可视作对对方临殁遗愿的拟想。秋  霁史达祖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废阁先凉,古帘空暮,雁程最嫌风力。故园信息,爱渠入眼南山碧①。念上国,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②!  还又岁晚,瘦骨临风,夜闻秋声,吹动岑寂。露蛩悲、清灯冷屋,翻书愁上鬓毛白。年少俊游浑断得。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采香南浦,剪梅烟驿。【注释】①南山:杭州西湖有南北二山,南山也叫南屏山。 ②脍鲈:用晋张翰思家事,参见辛弃疾《水龙吟》“鲈鱼堪脍”注。【语译】,江水一片深蓝,我望着那疲惫的杨柳和含愁的莲荷,觉得它们也都有感于自己秋来即将凋零的颜色。破旧的楼阁凉气先已来到,陈年的帘幕空自悬挂到晚,大雁在征程中最怕那霜风过于猛烈。我盼着故乡家园的消息,深深地爱着它触目苍翠的南山景物。想一想家在京都的人中,有谁像我那样流落江汉,怀着强烈的思乡之情,却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异乡客呢?又到岁晚季节了,我瘦棱棱的身影临风而怯,夜间听到秋声四起,吹破了周围的一片静寂。露水下时,蟋蟀在凄清的灯下、冷落的屋角悲鸣;我闲翻着书册,愁绪上涌,鬓发都变白了。年轻时那些杰出的朋友们都已隔断了交往。只有那可怜的地方,还无可奈何地牵动着我柔弱的内心,我神往那离别时采花相赠的南浦和剪梅寄远相慰的烟水畔的驿站。【赏析】词写流落江汉的寂寞悲愁和对故园旧游的怀念,无疑是史达祖被当局视作韩侂胄党而遭放逐后所作。前六句写客居感秋。“江水”、“柳”、“荷”、“阁”、“帘”、“雁”,皆眼前景物;“倦”、“愁”、“共感”,“废”、“古”、“最嫌”,把形容客观状态和抒写主观情绪结合起来,给人以一片萧飒凄清的感受。“先凉”“空暮”,孤独寂寥之境况可想;“雁程”句,更是经长途跋涉、羁旅于异乡者,再也经不起政治打击的怯弱心态的象征。心念故园,盼望信息,其所深爱满目青青之南山,用以与江上倦愁秋色作对照,更见“上国”之人今作“江汉未归客”之可悲;用“谁是”反诘,增强了传情的力度。过片“还又岁晚”接“未归”而下,进一步以“瘦骨临风”形容自己,作为主体,使“闻秋声”、听“蛩悲”都增添了浮想余地。被“吹动”的“岑寂”,不限于环境,也打破了心境的麻木静止状态。“清灯冷屋”,与前“废阁”“古帘”相应。寒夜无欢,闲翻书籍,看前人之成败荣枯,不觉忧从中来,感慨鬓发之早白。“俊游”,谓贤俊之辈,陆游诗云:“绍兴人物嗟谁在,空记当年接俊游。”此时早零落无闻。七字宕开,作一波折,结尾收回,说唯别恨与旧情难断,尚时时牵魂动魄耳;此所以“可怜”,亦所以令人“无奈”也。“苒苒魂惊”,形容神魂之不禁惊悸,真善于措词者。“采香南浦”,是送别事;“剪梅烟驿”是寄远事,皆应在前而置于最末,如此颠倒,便令句法夭矫多姿。夜 合 花史达祖柳锁莺魂,花翻蝶梦①,自知愁染潘郎②。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③。向消凝里④,梅开半面,情满徐妆⑤。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注释】①“柳锁”二句:意谓柳不到莺魂,花归于蝶梦,即柳衰花尽季节。 ②潘郎:潘岳,用以自比。这里是“潘鬓”的意思。参见徐伸《二郎神》“潘鬓”注。 ③酥雨: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酥,奶油。 ④消凝:消魂凝神。 ⑤“梅开”二句:《南史·梁元帝徐妃传》:“妃以帝眇(瞎)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去。”【语译】杨柳未召回黄莺的精魂,春花还属于蝴蝶的幻梦,我已自知愁绪染白了双鬓。春寒尚深,轻衫未着,我先将泪滴偷偷地掩藏起来。回忆往事,心怯光阴飞逝,可春天早已悄悄地在窥看那细雨如酥的池塘了。在我黯然消魂、怅然凝神处,梅花将脸儿绽开了一半,她那徐妃的半面妆却有着无限的情思。微风牵动我心中一缕柔情,它曾在她清歌旁惹起我的憾恨,也曾在烛光下与她的香气一起萦绕。姑娘的机杼能织出有祥瑞图案的锦缎来,为什么就不能织出鸳鸯呢?当初是人带朦胧醉意,月儿挂在墙头,谁又敢漫狂放肆呢?只是尽拣些闲言废话来讲,我们在花房里直到夜深,然后各自细想着这番相会的情景。【赏析】在这首词中,作者悲观地回忆了往年的一段未有结果的爱情经历。构思语言,比较新颖,但有些地方过于求巧,不免失之于晦。周济曾有微词云:“梅溪甚有心思,而用笔多涉尖巧,非大方家数,所谓一钩勒即薄者。”又云:“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矣。”(《介存齐论词杂著》)指的可能就是这类词。评语近苛,却有见地。发端以两个四字句作对仗,造句精丽工巧,词人琢刻打磨,大费心思。我们凭“锁”、“梦”二字,而知说的是柳未青、花未红而愁已先染霜鬓。“轻衫”二句,构思亦同,谓春衫未换,而惜春之泪己流。这以常情看,未免过于伤感,故须“将泪点偷藏”。然后用“念前事、怯流光”六字,交待出原因。虽说春之踪迹未显,然确已来临,这早从“酥雨池塘”中可以看出来了。“小雨润如酥”“池塘生春草”等诗意已融入其中。不说“人见”而说“春窥”,虚处落笔,巧妙含蓄,不减韩诗“草色遥看近却无”之实写。其时,未有桃杏,唯梅花已“开半面”,“情满徐妆”四字,不特写梅写人(自己和所思之人都已包括),主客观两兼,且善于化用典故,也极新颖别致。过片说“柔肠”,即柔情,承上“情”字而来。由风细细引起情绵绵,又带出当时“歌边”“烛底”情景的追忆。这“曾在”二字的主语,是“风丝”,也是“柔肠”。“如何”句说出心中憾恨来;“未织鸳鸯”,是一篇的主旨。“人扶醉”以下是“当初”私下相会情况。“谁敢疏狂”,,是自我辩白,也或含有后悔之意。宴散客归,月上墙头,夜深人静,相见于“花房”,本是织成鸳鸯的大好机缘,不料情怯木讷,竟把些“闲言”来久语不休,终至归去“各自思量”对方之真意,此时回想起来,不免自责愚蠢,辜负良宵,然亦正因为如此,此情此景就更难令人忘怀了。一结不俗。玉 蝴 蝶史达祖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①,吟思又接愁边。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想幽欢,土花庭甃②,虫网阑干。  无端。啼蛄搅夜③,恨随团扇④,苦近秋莲⑤。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注释】①短景:渐短的白昼。景,日影。 ②甃:砖筑的井垣。 ③蛄:蝼蛄,虫名,穴居土中而鸣。 ④恨随团扇:班婕妤《怨歌行序》:“婕妤初为孝成所宠,其后赵氏日盛,婕妤恐久见危,求供养太后长信宫,作纨扇诗以自悼焉。”“秋扇见捐”之成语出此。 ⑤苦近秋莲:莲心味苦,古乐府中常谐音“怜心”,以说男女相思之苦。唐李群玉《寄人》诗:“莫嫌一点苦,便拟弃莲心。”【语译】傍晚一场雨并没有能摧垮宫苑中的树木,可怜尚有寒蝉拥抱着未飘零的叶子。秋天里白昼的阳光愈来愈短促了,我的诗思又与愁绪紧紧相连。更漏初起,秋夜正长,梦魂难禁其飞扬;人逐渐衰老,风月之兴,都早已冷却了。我遐想着从前我们幽会欢娱的地方,如今庭院井垣定已长满青苔,被蜘蛛网纵横遍布了。真不知为何会是这样。她自恨命运如同被弃捐的团扇,苦涩的滋味又好比秋日的莲心。她听着悲哀的笛声,当楼而立,脸上淌着两行热泪。我在自己的家园里勉强地以吟诗饮酒逗留到晚,新来的大雁高飞远去,我也没有让它捎个信去问候。隔着一片苍茫暮霭,也不知现在有谁在陪伴着这位香飘罗袖的美丽的楚地姑娘。【赏析】,这是一首怀人词。当是作者回临安后,怀念他所眷恋的楚地女子。词的开头和结尾都是眼前景象,中间自上片“想幽欢”至下片“立风前”,则是想像之中对方的境况。从时间上说,起言“晚雨”,结说“故园晚”“隔苍烟”;前写“凉蝉”,后有“新雁”,都彼此照应,可见是秋季的傍晚。从地点上说,发端提到“宫树”,后面又说“故园”和“隔”开了“楚香罗袖”,可知是指作者家园所在的临安。中间虚拟之景,也紧切时令特点,以夜景为主,又不局限于夜。起三句写向晚凉蝉抱叶而唱,有自身华年迟暮、犹带愁吟咏的象征意味在。初闻漏声,难禁梦魂,引出思念旧情一段来。所谓“风月俱寒”,颇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感慨。“幽欢”,是昔日事;“土花庭甃,虫网阑干”,则是揣想中的当前景。换头“无端”二字协韵,一顿,在虚景中再插入情语,表示对世事无常的怨尤。再五句拟想伊人相思寂寞之苦况。情怨心苦,临风落泪,写来体贴入微,凄惋动人。末以“诗酒”关合“吟思”,以“新雁”点明两地“远”“隔”。虽未传书致意,然心系楚女,眷眷关切之情仍绵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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